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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身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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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安全屋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铅。距离那次仓库分别,林珩已经整整一周音讯全无。
江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音。烦躁。这是他此刻唯一清晰的感觉。
他用一句轻飘飘的“林珩回家了”搪塞了过去,暂时安抚住了这群躁动的大型犬。但谎言带来的平静脆弱得如同薄冰。
钟离霄沉默得像个石雕,一遍遍擦拭着那杆漆黑的长枪,动作机械又专注;应泽星像头困在笼中的暴躁凶兽,反复踱步,偶尔和试图缓和气氛的云深抬几句杠,火药味十足;云深对着通讯器屏幕喋喋不休,分享着琐碎的日常,信息一条条发送,收到的只有冰冷的自动回复,以及几条来自“林珩家长”公式化的“多谢关心,他很好”;吴越埋首在复杂的公式和图纸里,每当有了突破性的想法,习惯性地抬头寻找那个理解他思路的身影,却只看到空荡的座位,最终只能默默咽下分享的冲动,埋头更深,又被旁人提醒着去机械地进食休息;贺景轩翻着八卦论坛,嘴里碎碎念着劲爆消息,末了总是加一句:“啧,等珩哥回来讲给他听,肯定有意思…”
江屿靠在角落的阴影里,双眸微阖,看似在养神,脑中却在飞速整理着纷乱的线索。
凌…千星宫凌氏…
这个名字在千星宫的重量非同小可。他所知的千星宫凌氏,只有两位:一位是百年前陨落的英雄,光芒万丈的千星宫创始人凌玄明;另一位,则是手段凌厉的现任家主凌清歌。林珩…林珩和她们是什么关系?旁支?还是…
他想起那枚价值连城、精致得不像凡物的长命锁。旁支子弟岂有资格佩戴这等象征?若是母子…灵力者多为女性,少主随母姓凌,那位主婿恰好姓林,一切都对得上。更遑论林珩对千星宫秘辛的谙熟,对宫规的熟稔,甚至引来专门针对他的刺杀…答案呼之欲出:林珩,就是千星宫那位神秘莫测、连真实年龄都成谜的少主。
少主…江屿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星环集团耗费了多少心血打探这位少主的底细?传闻他是凌玄明的直系血脉,天生异象,灵力滔天。而凌玄明…星环的监测仪器分明显示,那位百年前就该消散的英雄,她庞大的灵力波动非但未绝,近两年更是诡异地剧烈起伏。她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留存于世。星环甚至根据波动范围推测,她可能与那位少主达成了某种…协议。星环高层早已垂涎欲滴,恨不得将少主和他那位“亡魂”先祖一并绑上实验台。
江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若林珩真是少主,那一切都有了答案。能把那个从容自若的小兔子吓到崩溃失态的噩梦源头,就是他的先祖凌玄明。一个死去百年的“女鬼”,夜夜入梦纠缠…光是设想那场景,就令人脊背发凉。
小兔子啊小兔子…江屿心底无声叹息,你可真是…给我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手腕内侧伪装成普通腕表的通讯器,已有三组意图靠近监视的特工被他悄然“处理”。他环视安全屋,队员们紧绷的神经濒临断裂。火山口的热气灼人肺腑,只差最后一朵火星。
必须找个理由安抚…念头刚起,用于日常的联络通讯器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江屿垂眸。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林珩。
「江屿学长,再有三天我就可以归队了。麻烦帮我跟他们道个歉,就说我私自回家的事,让他们担心了。」
悬了一周的心重重落回胸腔。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击回复:「好。」
他站起身,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闷:“林珩的消息。”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再有三天,他就回来了。他让我替他向大家道歉。”
话音落下,安全屋凝固的空气仿佛被猛地凿开一道口子。应泽星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钟离霄擦拭长枪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腹轻轻拂过冰冷的枪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云深欢呼一声跳起来。贺景轩用力一拍大腿:“我就说珩哥没事!”吴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江屿看着瞬间活过来的众人,靠在门框边,眼底深处也掠过暖意。
凌皓感觉身体陷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云絮里。
脚下是冰冷光滑的白玉石阶,一级,又一级,无穷无尽地向上延伸。他穿着无比沉重华丽的宫服,衣袂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周围是扭曲晃动的影子,无数张模糊的脸孔在光影中沉浮。
“神子!”
“神子大人!求您垂怜!”
“神子!救救我们!”
声音忽远忽近,空洞而重叠,带着贪婪的祈求。紧接着,诅咒的低语响起,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耳膜:
“怪物!”
“杀神!!”
“疯子!!!男鬼!!!”
最后响起怨毒的质问,带着哭泣的尾音。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你还活着!!”
无数双手从模糊混沌的雾霭中伸出,枯槁的、染血的、带着污秽泥泞的…祈求的拉扯、惊恐的抓挠、愤怒的撕扯…争先恐后地死死拽住他的手臂、衣袍、脚踝,带着令人作呕的贪婪,冰冷的惊恐,还有灼烧般的愤怒,拖拽着他沉重的身躯,誓要将他拉入深渊。
他恍若未闻,拖着这沉重污秽的枷锁,步履蹒跚地向上攀登。
终于,到了尽头。
那里,悬着一轮太阳。
不,不是太阳。是一个人形轮廓,散发着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将整个空间都染上了非人的色泽。光芒的核心,一个模糊的面容勾勒出毫无温度的夸张微笑。
“皓儿。”
声音宏大而空洞,带着无数回响,直接穿透颅骨。
“你可愿……完成祖奶奶未尽的使命?”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顺从?拒绝?还是求救?喉咙里却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周遭的喧闹瞬间被一种死寂的嗡鸣取代,只有那轮“太阳”刺眼的光芒灼烧着他的意识。
回答呢?他的回答是什么?
他听见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狂喜:“很好,皓儿。”
身上缠绕的无数双手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千钧枷锁,将他死死按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玉阶上。
唯有身后更深处,似乎传来一丝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呼唤,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凌皓!皓儿!醒醒!皓儿—!!!”
…谁?
是谁在叫他?他想回头,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身上的束缚却骤然收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太阳”的笑容骤然放大,变得更加狰狞,占据了整个视野,光芒刺得他眼球剧痛,几乎要燃烧起来。空洞宏大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喜悦:
“这将是……你的荣耀!”
荣耀?不…不是这样的…
“皓儿,醒醒!”
凌皓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视野里还蒙着一层滞涩的灰雾,反噬带来的失明仍未完全消退。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条曾被斩断的左臂,此刻完好如初,肌肤下流淌着新生的力量。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已愈合,只留下微弱的酸胀感。
脸颊上传来轻柔的、带着无限怜惜的抚摸。他微微侧头,灰蒙蒙的视野里,隐约勾勒出两个熟悉的白发轮廓。女性坐在拔步床边的围廊上,姿态雍容,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那只温柔的手正抚过他的眉眼。男性则站在稍远处,高大的身影沉默地注视着。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梦境残余的冰冷与恐惧。凌皓不自觉地用脸颊蹭了蹭母亲温热的手心,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喃:“母上…父君……”
“好孩子,醒了就好。”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沉稳,指尖将他散乱的额发轻轻捋顺,“再睡会儿也无妨,医师晚些再来。”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学院那边,父君会替你安排妥当,不必担忧。”
“…嗯。”凌皓应了一声,体内残余的虚弱感让他只想依偎在父母身边。他转过头,灰蒙蒙的眼睛下意识转向父亲声音的方向,“父君…能帮我…跟江屿说一声…‘三天后归队’吗?”
男人走到床边,宽厚温暖的大手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拍了拍凌皓包裹在被褥下的右肩,语气带着无奈又宠溺的叹息:“你啊…” 他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光芒,点在凌皓眉心,舒缓着他的不适,“先把眼睛治好,别的不用操心。”
三天后,当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安全屋门口时,屋外阳光仿佛瞬间跟着林珩涌了进来,照亮了屋内每一个角落。
“小兔子!”应泽星是第一个爆发的。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过去,手臂高高抬起想要狠狠拍下,却在触及那略显苍白的面容时硬生生刹住。所有暴躁和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句咬牙切齿又掩饰不住狂喜的低吼,眼眶瞬间有些发红:“…算你识相!下次再敢玩失踪,老子烧了你窝!”
钟离霄没有说话,只是大步上前,近乎贪婪地用目光一寸寸扫过凌皓,从依旧苍白的脸颊,到完好无损的手臂肩膀,确认他真的安然无恙后,紧绷如铁石的下颌线条终于缓缓软化,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在他脸上漾开。
“珩哥!你可算回来了!”云深几乎是扑过来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你是不知道!这一周…”
“珩哥珩哥!”贺景轩紧随其后加入战场,语速快得惊人,“学院里发生了好多离谱事!那个谁和谁为了…”
吴越的眼睛亮起,他默默走到凌皓身边,安静地站定,像一座沉默可靠的灯塔。凌皓几乎是下意识地向旁边靠了靠,将一点身体的重量倚在吴越身上。吴越的身体瞬间僵直,随即不着痕迹地调整了重心,稳稳地接住了那份自然而然的依赖,让少年靠得更舒服些。
江屿一直靠在门框边,双臂环抱,目光沉沉地看着瞬间被温暖人潮包围的少年。那人脸上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和笑容,虽然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但精神气明显好了许多。他嘴角勾起真心的弧度,没打算上前挤开那群饿狼。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江屿学长也一起来吧。”凌皓的声音轻快地响起,蓝眼睛望向他。
江屿微微一怔,随即被应泽星一把揽住肩膀,半推半拽地拖入了圈子中心。钟离霄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背,云深递过来一杯水,贺景轩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着八卦…四面八方涌来的纯粹热闹和关切将他淹没。这位星环的“指挥”,习惯了在阴影中运筹帷幄的冷硬心防,在这一刻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久违的真心微笑。
这样的日子…似乎,真的不错。
日子在学院的任务、千星宫隐秘的剿魔以及安全屋的喧闹中悄然流过一年。
林珩独自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距离安全屋还有十几米,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两个穿着崭新学院制服的身影,正在安全屋外围探头探脑地徘徊。一个黑发金瞳,气质张扬,正努力四处打量;另一个黑发紫瞳,眼神滴溜溜地转,也在打量着这座闻名学院的小楼。
林珩脚步一顿,双手抱胸,漂亮的蓝眼睛微微眯起,故意扬起小巧的下巴,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喂,你们两个。”
那两个新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当视线触及林珩的精致面容时,两人呆愣在原地。
“呃…学…学长好!”金瞳的那个赶紧站直,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表现自然,却掩不住被抓包的慌乱,“我们…我们就是听说…这里是拂晓小队的前辈们驻扎的地方…特别厉害!想…想瞻仰一下…”
“对对对!仰慕!纯粹的仰慕!”紫瞳的那个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
林珩看着他们这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心底莫名觉得有点可爱。但他面上依旧紧绷着,轻哼一声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看两眼就够了。这里又不是观光景点,赶紧回去该干嘛干嘛。”他下巴朝宿舍区的方向抬了抬,有些嫌弃地说道,“别杵在这儿挡路。”
两个新生如蒙大赦,又似乎有点失落,连忙点头哈腰地道别,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少年终是没忍住,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