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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外邦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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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青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刺向凌皓的背脊,他躺在千星宫剑阁冰凉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尚未完全愈合的剧痛。汗水浸湿的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混着嘴角尚未擦净的血迹,显得格外狼狈。
他刚刚结束了与苏晚凝的对练。最后一招,他以胸口中剑为代价,才险之又险地将自己的剑刃抵上了对方的脖颈。而苏晚凝没有丝毫留情,毫不犹豫地用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凌皓用手背重重抹去嘴角的血线,支撑着坐起身。伤口在体内灵力的催动下缓慢愈合,新肉生长的麻痒感与残留的撕裂感交织,带来持续的钝痛。苏晚凝背对着他,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把刚刚刺穿了他胸膛的剑。沉默持续了片刻,她打破了寂静:
“皓儿,”苏晚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你…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吗?” 绢布拂过剑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凌皓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学生岂敢。”他声音平稳,缓缓站起身,动作牵扯伤口,让他暗自吸了口气。“学生不过认为,这是最快结束战斗、解决目标的方式而已。”
苏晚凝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将绢布放下,手腕微沉,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刺入青砖的缝隙,深深扎入地面。剑身兀自震颤,嗡鸣声在空旷的阁内回响。
她没有拔剑,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在凌皓挺立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上:“那你…恨她吗?”
沉默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剑阁。空气凝固,连尘埃都仿佛静止。苏晚凝并不催促,只是静静伫立,目光落在那柄插入地面的剑上,她在等一个早已预知却又想亲耳听见的答案。
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久到凌皓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跳动的声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祭文:
“学生…不会恨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坚定某种信念。
“学生本就是先祖大人的血脉,岂有仇恨先祖之理?况且,”他语速加快,“先祖大人乃千星宫之基石,盖世之英雄。若无先祖大人披荆斩棘,岂有今日之千星宫。”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对抗着心底某个无声的质疑。
苏晚凝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承载了百年的光阴。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插入地面的漆黑长剑的剑柄。
“皓儿,”她的声音比叹息更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用力,缓缓将长剑从青砖中拔出,金属摩擦砖石的刺耳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还会梦到她吗?”
凌皓的身体僵了一下。“会。”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学生经常梦到先祖大人…她在梦中教导学生…激励学生…”他斟酌着最恰当的词汇,“…让学生…永远铭记自己的使命。” 使命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剑阁再次陷入了沉寂。时间久到凌皓以为老师不会再开口,以为她会就此结束今日的对练。
“既然如此…”苏晚凝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抬起头,目光并非看向凌皓,而是穿透了剑阁高高的穹顶,投向一片虚无的远方,眼神复杂难辨,混合着追忆、悲伤与执念。“…那你为什么不来见见我呢…” 这声低语,明明是一句泣血的沉重叩问,却轻得如同梦呓。
凌皓无言。他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她眼中的孤寂与渴盼,无力感深深地包围着他。他无法回答,只能沉默地成为这段沉重过往的旁观者。
苏晚凝忽然长叹一声,随后她手腕一震,甩落剑尖上沾染的微小砖屑,转身一步步走向凌皓。漆黑的长剑在她手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皓儿,拿起你的剑。”苏晚凝的剑尖遥指凌皓。
“我们继续。”
当林珩拖着宛如灌了铅的双腿,带着一身在剑阁留下的疲惫与伤痛,悄然回到异能学院时,天色已是蒙蒙亮。
苏晚凝昨夜…似乎被他的回答触动了尘封的记忆,陷入了伤感的漩涡。那份伤感并未化为温柔,反而化作剑锋上更为凌厉的力道。
“用力!凌皓!再用力点!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
“没力气了?这点苦都吃不了?给我坚持下去!”
“千星宫的少主,就这点能耐吗?你对得起这个位置吗?”
一声声厉喝抽打在他的精神上。本就体力匮乏的他在狂涛骇浪般的攻势下,早已气喘如牛,视线模糊。到后来,身体已经完全交给了肌肉记忆和求生本能,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死死咬着牙,狼狈地格挡着无处不在的剑光。
对练结束的刹那,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他连走到蒲团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剑阁地面上,陷入深度昏迷。
朦胧中,似乎有一层织物覆盖在他身上。再被唤醒时,窗外已透出熹微的晨光。苏晚凝沉默地站在一旁,只留下一个背影:“天快亮了,回去吧。”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腔的闷痛。林珩强撑着,在黎明悄然回归。
巫煦最近的心情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极其“生动”地向王嘉鹏描述了那天自己是如何“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不顾安危”地跑去寻找林珩求助的情景。当然,其间不乏添油加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挚友安危操碎了心,不惜放下自尊苦苦哀求的“悲情角色”。最后,他眨巴着那双无辜的紫眼睛,可怜兮兮地表示:“嘉鹏,你看我这么担心你,你可得帮我多在学长面前说说好话呀,让我也能常常看看他就好…”
王嘉鹏果然感动的稀里哗啦,拍着胸脯保证:“小煦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于是,每次拂晓小队的例行集训,王嘉鹏都堂而皇之地把巫煦这个“外人”带在身边,美其名曰:“观摩学习,共同进步!”
林珩起初是有些抗拒的。但每当他想开口婉拒,巫煦就会立刻怯生生地看向他:“学长…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训练了…我这就走…”那副委屈无助的样子让林珩瞬间心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无奈地摆摆手:“…没事,你就在旁边看吧。”
巫煦乖巧地坐在训练场角落,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在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提出“加入小队”的请求。
就在这时,他看到王嘉鹏鬼鬼祟祟地把林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眼神还时不时地往自己这边瞟。巫煦心中警铃大作,这笨蛋!不会把自己卖了吧?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王嘉鹏和林珩一前一后地朝他走了过来。
“巫煦。”林珩的声音响起。
巫煦立刻起身,站得笔直:“到!”
“听王嘉鹏说,”林珩看着他,蓝眼睛中带着探究,“你想加入拂晓?”
来了!巫煦心中暗喜,脸上却瞬间切换成带着希冀与怯懦的完美表情,“学长…学长哥哥…”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我也…我也很仰慕你们小队的!我知道我可能还不够强…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了…我会很乖很听话的…就算…就算你不同意也没关系…”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受惊的小鹿,“只要能让我天天这样看着学长哥哥…我就很开心了…”
“咳…”林珩被他那声“学长哥哥”叫得耳尖微红,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别那么叫我…”
巫煦闻言,立刻将无辜可怜的表情发挥到极致,眼睛睁得更大,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学长哥哥…求求你了…我真的会很努力的…我保证什么都听指挥…”他上前一步,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林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防线彻底瓦解。“…好吧,”他叹了口气,“但我需要先看看你的实力。跟我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考虑而已。”
“好耶!学长哥哥最好了!”巫煦瞬间“破涕为笑”,兴奋地欢呼一声,张开双臂就想扑上去抱住林珩。
“松手!”林珩敏捷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熊抱,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林珩带着巫煦来到了下层区一处早已废弃的居民楼。阴冷的风在空荡的楼道间穿梭呜咽,腐朽的气息弥漫。
他指了指前方一片被碎石和垃圾占据的空地,神色严肃:“小贺的情报显示,这里聚集了一批低阶魔物。你的任务,就是清理它们。”想起王嘉鹏上次的莽撞,林珩立刻加重语气强调:“记住,量力而行!打不过立刻求救,不许逞强!明白吗?”上次的教训太过深刻,他不敢再让新人冒险。
巫煦乖巧地点头,嘴角勾起甜甜的笑容:“放心啦学长,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他上前几步,双手在胸前虚握,暗绿色的粘稠毒液仿佛拥有生命般迅速在他掌心凝聚成形。他手腕一抖,毒液如绿色的雨点泼洒而出,精准地落在几只游荡的低阶魔物身上。
“嗤!嘶嘶!”被击中的魔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被毒液接触的身体部位瞬间冒出浓烈的白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它们的身体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溶解塌陷,化作一滩滩冒着气泡的黑色粘液,最后彻底消散。
林珩在一旁静静观察,默默思考:操纵毒液…范围攻击,腐蚀性极强…如果能进一步开发,也许能像千星宫那些古籍中说的“以毒攻毒”,反向用于治疗…这可以极大弥补小队目前缺乏稳定治疗位的短板…不过,这需要对他身体状态有极其精准的把握,同时需要强大的灵力引导…或许…可以考虑给他种下“烙印”了…既能实时监控,关键时刻也能转移伤害或强行稳定…
他正思索着未来的可能性,巫煦已经转过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邀功似地看向他:“学长你看!搞定啦!是不是…”
话音未落,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骨头摩擦晶石的怪异声响从一堆断壁残垣后传来。一只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魔物,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它的大半张脸已经被如同劣质矿石般的漆黑结晶覆盖,仅剩的一只眼睛浑浊不堪,镶嵌在黑色的晶石缝隙里。原本的头发化作数十条如同活蛇般不停蠕动的黑色触手在空中狂舞。四肢如同燃烧后的余烬,呈现出半气态的黑色烟雾,末端凝聚成闪着金属寒光的尖锐利爪。充满不祥气息的浓郁黑雾源源不断地从它的躯干逸散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污秽。
它停在原地,浑浊的独眼缓缓转动,似乎在“嗅探”着什么,最终锁定住林珩的方向。它张开被晶石挤压变形的嘴,似乎想说什么,发出的却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咔咔…”的晶石摩擦声。
巫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能感受到眼前这只魔物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远非刚才的低阶可比。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踏前一步,坚定地将林珩挡在自己身后,声音因紧张有些变调:“学长小心!快呼叫支援!我掩护你!”
魔物似乎被巫煦的动作激怒,低吼一声,晶石摩擦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这一次,林珩清晰地“听”到了蕴含在魔气震动中的意念:
“你…是同胞…加入…我们…同化…我们…终将…融为…一体…” 充满了扭曲诱惑的意念钻入林珩脑内。
林珩心中警兆陡升。这是一个被魔气深度污染,最终彻底异化成高阶魔物的可怜人类。它蛰伏在此,直到感应到他身为灵力者那如同灯塔般的气息。“同胞…同胞…回归…吧!”魔物的意念愈发狂暴,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咆哮,它烟雾状的“腿部”猛地发力,化作一道黑烟残影,闪烁着寒光的利爪直取林珩面门。
就在林珩准备凝聚冰盾防御的刹那,巫煦不顾一切地从斜侧里扑出,用后背狠狠撞开了林珩。同时闪电般转身,指尖凝聚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暗绿光芒,向前奋力弹出几滴毒液。
利爪毫无阻碍地深深嵌入巫煦的左肩,鲜血瞬间飙出。同时,飞溅的毒液精准地落在魔物被晶石覆盖的半边脸上。魔物发出痛苦至极的咆哮,被毒液腐蚀的半边脸冒出浓烈的白烟。它疯狂地挥舞着扭曲的四肢,周身的黑雾剧烈翻腾涌动。它勉强压下剧痛,浑浊的独眼燃烧着怨毒的怒火,死死盯住因剧痛和失血而摇摇欲坠的巫煦。巫煦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哼,就软软地向后倒去。
“巫煦!”林珩目眦欲裂,单手伸出稳稳托住巫煦瘫软的身体。魔物的下一击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已然袭来。
林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没有动,但魔物的利爪仿佛击中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在林珩身前一尺处被硬生生阻住,发出沉闷的巨响。
林珩半跪在地,动作轻柔,将昏迷中眉头紧锁的巫煦缓缓平放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睡吧,”他低语,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去了。”
他缓缓站起身,直面那散发着滔天怨念的扭曲存在。“你说…”林珩的声音诡异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我是你的同类?”
双剑出鞘,漆黑的锋芒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速度快到只留下残影。魔物怪叫着试图躲闪,但动作在林珩的速度面前显得笨拙不堪。数条狂舞的触手被齐根斩断,污浊的黑血如同墨汁般喷洒。“那么我告诉你,”林珩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魔物的嘶吼,“我是人!”
魔物被剧痛和愤怒彻底激怒,剩余的触手以惊人的速度增生膨胀,如同黑色的狂蟒,瞬间缠绕上林珩双剑的剑身和手腕,强韧的触手带着腐殖质般的滑腻感和巨大的绞杀力量。瞬间缠绕上林珩双剑的剑身乃至手腕!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勒断他的腕骨。林珩果断松开双手,放弃被缠绕的双剑。同时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如枪,指尖瞬间凝聚出一团高度压缩,如同液态蓝宝石般的灵力光弹。光弹离膛而出,精准地轰在魔物的躯干上。
黑雾被狂暴的能量瞬间炸散后湮灭。魔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烟雾状的躯体剧烈动荡,几乎要被彻底打散。那些被打散的黑雾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汇聚。
“同类…勿要…反抗…回归…怀抱…” 晶石摩擦的噪音混合着充满蛊惑的低语,直接钻进林珩的识海深处,试图腐蚀他的意志。与此同时,被触手缠绕的双剑,竟被魔物操控着,如同两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劈砍向林珩。林珩侧头避过一道劈向太阳穴的剑光,冰冷的剑风削断了他几缕白发,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浮现。
他放弃了去夺回那双剑。右手紧握成拳,灌注了全身力量的拳头,裹挟着压缩的灵力风暴狠狠砸向魔物那覆盖着黑色晶石的头部。于此同时,其中一把被操控的黑剑,狠狠贯穿他的左肩。
晶石碎裂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魔物的头颅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几块漆黑的晶石碎片混合着粘稠的污血飞溅而出。但喋喋不休的低语仍在识海内疯狂回荡。
“闭嘴!”林珩发出一声怒吼,他躲过魔物操控另一把剑的横扫,闪到相对安全的废墟角落,摆出了一个古老的拳式起手,左手化掌,平推而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蓝色光波撕裂空气轰然击出。紧接着,右手化掌,再次推出。
第二道光波紧随其后。
林珩双掌交替,一道道湛蓝的光波如同连珠炮般连绵不绝、精准无比地轰向踉跄后退的魔物。魔物被打得连连倒退,周身的黑雾刚刚凝聚就被下一道光波轰散。它抬起烟雾凝聚的利爪试图抵挡,却被光波直接贯穿。它庞大的身躯在废墟中翻滚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
林珩看准魔物被压制到动弹不得的瞬间,猛地前冲。左手精准地抓住其中一把剑的剑柄,手臂肌肉发力,用力一拽。缠绕的触手在巨力下骤然崩断,剑光一闪。噗嗤一声,漆黑的剑刃狠狠刺穿了魔物烟雾状躯体的核心。
“同胞…为何…抵死…挣扎…” 魔物仅剩的独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晶石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
“因为…我们从来就不是同类!”林珩右手捏出一个法诀。另一把被魔物触手操控的长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挣脱了所有束缚,从斜后方呼啸着再次穿透了魔物的胸膛。
“呃啊!”魔物发出濒死的惨嚎。林珩趁势发力,将剑刺得更深。同时欺身向前,用肩膀狠狠撞在魔物身上。魔物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后飞跌,重重砸倒在地。
林珩毫不犹豫地飞身扑上,死死骑坐在魔物扭曲的躯体上,他对方疯狂的挣扎和嘶吼,左手狠狠抠住魔物脸上破裂的晶石边缘,用力向外一掰。一块覆盖着半张脸的巨大黑色晶石被他硬生生掰断。
他想看清并记住这张脸被异化前,属于人类的模样,记住这个被命运吞噬的灵魂。
“至少…让我记住…你的脸…”林珩的声音充满悲悯。然而,晶石下的面孔早已被魔气彻底侵蚀、扭曲、腐烂,无法辨认。甚至不等他再多看一眼,魔物的整个躯体开始飞速崩解消散,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升腾逸散。最终,只剩下林珩手中毫无意义的黑色晶石碎片。
他沉默地看着那块晶石在自己手中化为飞灰,随风而逝。沉重地叹息一声。
“愿你安息…”他轻声低语。指尖微抬,一缕纯净的蓝色灵力涌出,迅速在他前方的碎石地面上,凝聚、绽放出一朵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栩栩如生的蓝色小花,随风轻轻摇曳,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随后,小花也化作点点蓝光,与最后消散的黑雾一同,归于虚无。
确认再无威胁后,林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疲惫和剧痛瞬间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跪坐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被贯穿的伤口和浑身被震伤的筋骨。
周围尚未散尽的污秽魔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暂时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爬向昏迷不醒的巫煦。在靠近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巫煦左腿小腿裸露的肌肤上。一股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巫煦体内。如同蛛网般的不规则的深蓝色纹路,开始在巫煦小腿的皮肤下隐隐浮现。
林珩能清晰地感受到巫煦体内残留的魔气正被烙印疯狂抽取、净化。巫煦的身体在烙印形成的过程中,因灼烧般的疼痛而抽搐了一下。
林珩的心,这才稍稍放回原位。好了…这样就好…
烙印彻底完成的瞬间,周围弥漫的魔气和血腥味骤然消失。世界仿佛被浸泡在粘稠的温水里,变得模糊、朦胧、失重。
林珩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进入了一个散发着朦胧柔白光芒的奇异空间。
他“看”到了两团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人形轮廓,正静静地悬浮在昏迷的巫煦灵体上方,目光充满慈爱地凝视着他。
烙印…烙印让他感到了巫煦此刻的状态…是濒死?
林珩心下一惊。这小子…伤得这么重?
他想也不想,魂体状态的“他”快步向前。那两团朦胧的光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转过头来,显露出更为清晰的轮廓。他们身上的服饰并非大陆常见的款式,而是充满了异域风情:男性穿着粗犷的兽皮坎肩,上面缀着某种图腾骨饰;女性则穿着色彩艳丽、绣满繁复花纹的长裙,长发编成数条发辫,戴着银质的额饰和耳环。
那女性光影在看清林珩魂体面容的瞬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巨大的感激,光芒都因激动而微微波动起来:“大人?!您是…您是那位大人吗?七年前…外邦部族…”她的声音带着独特的异乡口音,如同山涧清泉。
七年前…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是他第一次以千星宫少主的身份,率领大部队外出执行超大型剿魔任务。外邦多个领地同时爆发恐怖的魔物灾难,黑暗如瘟疫般席卷。当他们千星宫的铁骑日夜兼程赶到时,看到的已是满目焦土,尸骸遍地…太多部族已经永远消失在黑色的潮水中。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尽自己所能,清除残余的魔物,救助那些还在绝望中挣扎的幸存者,为他们搭建简陋的庇护所…
这对夫妻…想必就是在那场浩劫中逝去的无数灵魂之一。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和深切的愧疚瞬间攫住了林珩。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为什么力量不能再强大一些?如果能…
女性光影不知何时已飘至近前,她伸出半透明、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手,轻轻、轻轻地握住了林珩同样虚幻的手腕,“谢谢您,大人…”她的声音哽咽,“谢谢您…救了他…救了我们的孩子…”
旁边的男性光影也飘了过来,伸出虚幻的手,郑重地拍了拍林珩魂体的肩膀,“大人…您…辛苦了。”
林珩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鼻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行忍住那股冲动,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这对夫妻。“他,”林珩的声音在灵魂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他指向昏迷的巫煦,“还不属于那边。”
他恳求般地用力回握住女性光影的手。“把他交给我。”
那对夫妻光影对视一眼,一同点了点头,动作同步而虔诚。
女性光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林珩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抽回手,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这对夫妻光影立刻明白了。他们不再言语,只是再次深深地向着林珩的魂体鞠躬。随后,他们转身,如同两道温柔的流光,轻盈地飘向巫煦的灵体,准备进行最后的告别。
至少现在…
林珩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默默地念着。
还不可以暴露…
巫煦感觉自己在下沉。
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粘稠、隔绝了所有声音和光线的深海。意识模糊,只有无边无际的暖意包裹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光。
柔和的白光中,两个无比熟悉、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逐渐清晰。是阿爹和阿娘…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带着真实的暖意。父亲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阿爹…阿娘…”巫煦的“泪水”汹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他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紧紧抱住母亲虚幻却温暖的光影,“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带我走吧…求求你们…带我回家好不好…”
母亲温柔地回抱住他,光影轻轻晃动,如同水波,她低下头,仔细又贪婪地“端详”着巫煦的面容,虚幻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小煦…我的小煦…阿娘也好想你…看到你长这么大了…真好…真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而坚定,“但是现在…还不行。”
什么…不行?
巫煦茫然地抬起头,紫眸中充满了不解。
父亲的光影走近,厚重的手掌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压抑:“回去吧,小煦…你还太小…那边的路…太冷太黑…你不该去的…”
巫煦的心猛地一沉,他更加用力地攥紧母亲的手,焦急地问:“为什么?阿娘!为什么不行?我要跟你们在一起!”
母亲轻轻却坚定地从他的怀抱中抽离,光影飘开些许,站到父亲身边。两人的身影在柔和的光芒中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舍,“回去吧小煦,那位大人说了,‘你还不属于那边’…”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巫煦,望向更深远的虚空,“跟着他…回去吧。”
…谁?那位大人?跟着谁回去?回哪里?
巫煦惊恐地看着父母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透明。“好好活着,小煦。”父亲最后的话语带着嘱托,清晰地传入他的意识。
“不!不要!别丢下我!阿爹!阿娘!”巫煦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拼命地向前伸出手,试图抓住那正在消散的光影。一只散发着月白色柔光的手,坚定而温和地握住了他急切伸出的手腕。
“不可以,巫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还不可以到那边去。跟我回去。”
巫煦猛地抬头,眼前是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人形轮廓。光芒有些刺眼,他只能模糊地看到那头白发,以及一双…蓝色的眼睛。
白发…蓝眼睛…
这个模糊的形象,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的角落。
好熟悉…在哪里见过?
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骤然闪回。
七年前。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一切。
天空被盘旋的魔物遮蔽,如同永夜。刺耳的尖啸、绝望的哭喊、魔物撕咬血肉的声音、结界扭曲空间的嗡鸣…混杂成地狱的交响曲。腐烂的尸体堆积如山,残缺的内脏和肢体散落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甜腥。
一个瘦小肮脏的身影,蜷缩在自家那座早已被砸塌了一半摇摇欲坠的小破屋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是父母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小小的巫煦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屋顶巨大的破洞,三天滴水未进的身体早已麻木。一只巨大的、长着肮脏膜翼的骨翼魔龙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狰狞的头颅猛地从破洞中探下,猩红的竖瞳锁定了下方那个渺小的目标,发出兴奋的嘶鸣。
巫煦缓缓闭上了眼睛。结束吧…就这样结束…也好…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恐怖哀嚎。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那魔龙粗壮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已被数道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灵力丝线死死缠绕勒紧!丝线深深陷入鳞甲,勒得它眼球暴突。
“给本君…下来!”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从屋外传来。轰隆!那庞大的魔物竟被硬生生从屋顶拽了下来,重重砸在屋外的废墟上,激起漫天烟尘。紧接着,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一股大力轰然撞开。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神情严肃的人迅速冲了进来。
“少主!这里有活口!是个孩子!”其中一人指着蜷缩的巫煦大喊。
逆着门外投射进来的、带着烟尘的光柱,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来人看起来还很年少,身形并未完全长开,却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镶有星辰纹路的白色短披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即使在昏暗中也仿佛流淌着月光的银白色短发,以及那双如同北极寒冰般剔透的蓝眼睛。
少年无视屋内的狼藉与血腥味,快步走到巫煦面前,蹲下身,向他伸出了干净的手。“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少年的声音清冽,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关切。随即,少年转头对身后的人果断下令:“通知医师!这里有伤员!立刻救治!”
灵魂空间内,巫煦死死地攥紧了那只散发着白光的手腕。模糊的形象与记忆中那抹逆光而来的白影骤然重叠。
“是你?”巫煦的声音带着震惊与急切,“你到底是谁?”那个散发着白光的身影沉默了片刻。“跟我回去,巫煦。”声音依旧坚定,却避开了直接回答。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巫煦执拗地追问,意识的力量在濒死状态下前所未有的集中。
长久的沉默在光芒中蔓延。
最终,那身影周围的光芒缓缓收敛、散去。
一张清晰无比、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的脸庞,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彻底呈现在巫煦的眼前。
白发蓝瞳,是林珩!
“我是…” 林珩看着巫煦震惊的紫眸,轻轻地叹了口气,“林珩。”
刺眼的光线让巫煦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意识缓慢地回归身体。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背和左肩几乎要撕裂神经的尖锐剧痛。紧接着,一种温暖柔软的触感从后脑勺传来。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珩那张带着明显疲惫的脸。蓝眼睛低垂着,正关切地注视着他。然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林珩结实又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醒了?”林珩的声音响起,“学…学长?!”巫煦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挣扎着就想坐起身。这个姿势…未免太过亲密了…
“别动。”林珩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声音温和却不容抗拒,“你左肩伤势很重,后背也有撕裂伤,刚止血没多久,乱动会崩开伤口。”
“那…那个怪物呢?”巫煦不敢再动,只能乖乖躺着,感受着头部传来的温热触感,心跳得飞快。
“解决了。”林珩言简意赅,“我把它冻住争取了点时间,带着你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了。支援我已经联系过,十分钟内就到。”他刻意忽略了左肩上被自己迅速用灵力强行止血治愈,此刻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巫煦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左肩传来的钻心剧痛和后背火辣辣的撕裂感。他眼尖地瞥见林珩左肩衣物上那片刺目的暗红血迹,瞳孔微缩:“学长!你的肩膀…”
“别担心,”林珩面不改色,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你躲闪时撞到一个废弃的金属架子,刮破了点皮,不碍事。”他撒起谎来眼神依旧清澈,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巫煦听闻,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看到林珩平静的神色,紧绷的神经还是稍稍放松了些。随后眼珠一转,抓住机会,把脸微微一侧,埋进了林珩的小腹里,鼻尖顿时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林珩的身体瞬间僵硬,一抹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呜呜…学长…好痛哦…真的好痛…”巫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刻意拖长的哭腔和撒娇的意味,肩膀还配合着微微颤抖。
林珩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轻轻环抱住巫煦的头和肩膀,笨拙却又温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了…很快就好了…支援马上就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巫煦将脸更深地埋在林珩的小腹,感受着那温热体温和规律的心跳,嘴角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丝狡黠而得意的弧度。
学长哥哥…你身上好暖和…
还有…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