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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赛场内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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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日，北京。
清晨五点，天已微亮。曾书洐在陌生的床上醒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他翻身坐起，看向对面床——刘晨还睡着，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安静的眉眼和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曾书洐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上校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醒。他小心地将那对银色袖扣别在袖口，金属的凉意让清晨的倦怠消散了些。
回到房间时，刘晨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睡得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
“早。”曾书洐说。
“早。”刘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曾书洐注意到他的脚踝很细，脚背的皮肤在晨光中近乎透明。
早餐在酒店餐厅。其他学校的选手也陆续出现，穿着各式校服，脸上带着相似的紧张和期待。曾书洐和刘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豆浆温热，油条酥脆，简单的食物却让紧张的情绪稍微平复。
“紧张吗？”曾书洐问。
刘晨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我也是。”曾书洐坦白，“但想到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就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刘晨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总是这么想。”
“因为这是事实。”曾书洐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走吧，该出发了。”
比赛场地设在北京市一所重点高中的实验楼。大巴车驶入校园时，曾书洐看到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队伍。统一的校服，整齐的队伍，老师们最后的叮嘱——整个场景庄严得像一场仪式。
下车时，刘晨深吸了一口气。曾书洐自然地走在他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放轻松。”
刘晨点点头，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报到，安检，进入考场。实验楼宽敞明亮，走廊两侧是整排的实验室，门上贴着编号。他们的考场在307室。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摆好了十套实验台，每套台子相隔两米，用半高的隔板分开。
曾书洐和刘晨找到自己的位置——第六组。台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万用表、光学平台，还有一些封装好的元件盒。一切都干净、崭新，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八点半，主考官准时进入考场。那是一位五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声音清晰有力：“各位同学早上好。我是今天实验环节的主考官李老师。考试时间两小时三十分钟，包括设计、操作和报告撰写。题目将在五分钟后公布。现在请检查你们的实验台，确认器材完好。”
曾书洐和刘晨迅速检查了所有设备。仪器都很新，工作正常。刘晨打开元件盒，里面是各种电阻、电容、晶体管，还有一个封装的小型激光器和几片光学元件。
“会是光学实验。”刘晨低声说。
曾书洐点头：“很可能。”
五分钟后，题目公布在大屏幕上：“设计并完成一个实验，测量透明薄膜的厚度，已知其折射率n=1.5。要求：1. 不能使用干涉仪；2. 误差控制在5%以内；3. 至少使用两种不同方法进行交叉验证。”
曾书洐快速思考。传统测量薄膜厚度的方法要么用干涉，要么用椭偏仪，但都被禁止了。他看向刘晨，发现对方也正皱眉思考。
“可以用光学杠杆原理。”刘晨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薄膜在衬底上，用激光照射，测量反射光斑的位移。”
“对。”曾书洐立刻跟上思路，“位移和厚度成正比。但需要精确测量微小的位移。”
“用位置传感器。”刘晨指向元件盒里的一个小型光电探测器，“配合放大电路，可以测量微米级的位移。”
“第二种方法呢？”
刘晨想了想：“可以用光谱法。薄膜会产生法布里-珀□□涉，虽然不能用干涉仪直接测量，但可以分析反射光谱的振荡周期。”
曾书洐眼睛一亮：“聪明。两个方法相互独立，可以交叉验证。”
他们快速分工：曾书洐搭建光学杠杆系统，刘晨设计光谱测量方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室里只有仪器的嗡鸣声和偶尔的低语。曾书洐小心地调整激光器和反射镜的位置，刘晨则在连接光谱仪和计算机。
九点四十分，第一个方法的数据出来了。薄膜厚度约120纳米，但误差较大，达到了8%。
“可能是振动干扰。”曾书洐检查光学平台，“或者激光光斑不够细。”
“改用单模光纤耦合。”刘晨提议，“可以缩小光斑尺寸，提高空间分辨率。”
他们迅速调整装置。曾书洐的手指在精细调节旋钮上小心转动，刘晨则盯着示波器屏幕上的信号波形。两人的头靠得很近，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好了。”曾书洐轻声说，“再试一次。”
这次的数据好多了，厚度125纳米，误差降到4.5%。他们相视一笑，那是一种只有彼此能懂的、小小的胜利。
第二个方法更复杂。刘晨需要分析反射光谱中的振荡条纹，从中提取厚度信息。他快速编写了一个简单的数据处理程序，曾书洐则负责采集不同波长下的反射率数据。
十点二十分，第二个结果出来：123纳米，误差3.8%。
两个方法的结果在误差范围内一致。他们快速整理数据，撰写实验报告。刘晨负责文字描述和误差分析，曾书洐绘制示意图和图表。配合默契得像同一个人。
十点五十五分，报告完成。他们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举手示意。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走了他们的报告。
走出考场时，曾书洐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刘晨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怎么样？”曾书洐问。
刘晨长长舒了一口气：“应该没问题。”
他们跟着引导老师来到休息区。其他选手也陆续出来，有人表情轻松，有人眉头紧锁。赵老师等在那里，递给他们每人一瓶水。
“感觉如何？”赵老师问。
“还可以。”曾书洐说，“题目比预想的灵活，但思路我们讨论过类似的情况。”
“那就好。”赵老师点头，“下午理论考试，好好发挥。”
午餐在学校食堂。曾书洐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了一些。刘晨吃得比他还少，几乎只是在拨弄饭菜。
“吃点。”曾书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下午三个小时呢。”
刘晨看了他一眼，默默吃掉了那块排骨。
饭后，他们在校园里散步。七月的北京午后炎热干燥，但树荫下还算凉爽。他们走到一个小池塘边，在长椅上坐下。池中有几尾锦鲤，在睡莲叶间悠闲地游动。
“累吗？”曾书洐问。
“有点。”刘晨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准备了这么久，突然就考完了。”
“还有理论部分呢。”
“我知道。”刘晨睁开眼，看向池塘，“但实验是我们一起完成的。理论...只能自己面对。”
曾书洐明白他的意思。实验是两个人的合作，是肩并肩的战斗。理论却是各自为战，虽然考的是一样的内容，却少了那种紧密的联系。
“但我们知道彼此都在同一个考场。”曾书洐轻声说，“做着同样的题目，想着类似的思路。这本身就是一种联系。”
刘晨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你说得对。”
下午的理论考试在阶梯教室进行。两百多名选手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卷子的声音。试卷发下来，曾书洐快速浏览——题目确实难，涉及的面很广，但都在他们准备的范围之内。
他沉下心来，从第一题开始作答。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偶尔抬头，能看到斜前方刘晨挺直的背影。那个背影让他心安。
三小时过得比想象中快。交卷时，曾书洐有种虚脱的感觉，大脑像被掏空。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等待。
然后他看到了刘晨，正从另一间教室出来，脸上带着考试后特有的疲惫和平静。他们隔着人群对视，然后同时走向对方。
“怎么样？”曾书洐问。
“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刘晨说，“关于相对论性量子力学的推导，我没完全做完。”
“我也没做完。”曾书洐坦白，“时间不够。”
这个小小的“同病相怜”让两人都笑了起来。紧张了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赵老师召集所有人集合，宣布晚上的安排：“成绩明天上午公布，闭幕式和颁奖在明天下午。今晚大家可以好好休息，或者在酒店附近走走，但要注意安全。”
回酒店的大巴上，曾书洐和刘晨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北京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曾书洐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疲惫，但心里却很平静。
“想出去走走吗？”他问。
刘晨看向窗外闪烁的霓虹：“去哪里？”
“随便哪里。”曾书洐说，“就是不想这么早回房间。”
刘晨点头：“好。”
他们在酒店附近下了车。夜晚的北京比白天凉爽些，街道上行人不少。他们沿着一条种满国槐的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
经过一家书店时，刘晨停下脚步。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科学类书籍，其中一本是关于宇宙学的精美图册。
“想进去看看吗？”曾书洐问。
刘晨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关门了？”
“才七点。”曾书洐看了看表，“应该还开着。”
书店很宽敞，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香气。刘晨径直走向物理区，曾书洐则在不远处的文学区浏览。他抽出一本诗集，随意翻看，目光却不时飘向那个专注的身影。
刘晨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侧脸在书店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曾书洐看了很久，直到刘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书架之间相遇，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无数本书构成的屏障。
然后刘晨拿起一本书，走向他。
“找到了什么？”曾书洐问。
刘晨将书递给他——是一本关于黑洞物理的科普书，装帧精美，插图很多。“这个，想买。”
“那就买。”曾书洐说，“我送你。”
“不用——”
“就当是庆祝我们完成比赛。”曾书洐打断他，“而且，我也想看看。”
最终刘晨妥协了。曾书洐付了款，将书装进袋子里。走出书店时，夜色已深。
“谢谢。”刘晨轻声说。
“不客气。”曾书洐将袋子递给他，“现在它是你的了。”
他们继续走着，手中的书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街道渐渐安静，行人稀少。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曾书洐突然说：“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刘晨转头看他，街灯的光落在他眼中，像落入了深潭的星辰。
“嗯。”他说，“我们做到了最好。”
绿灯亮起。他们并肩走过斑马线，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曾书洐没有去牵他的手，没有更亲密的触碰，只是走在他身边，肩膀偶尔轻轻相碰。
但这就够了。这种并肩而行的距离，这种无声的陪伴，已经足够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回到酒店房间，各自洗漱。曾书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对面床传来刘晨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他。
“还不睡？”曾书洐问。
“马上。”刘晨合上书，关掉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和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彼此的呼吸声。曾书洐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今天的一切——考场的紧张，解题的专注，还有夜晚并肩而行的街道。
“晚安。”他轻声说。
短暂的停顿后，黑暗中传来回应：“晚安。”
窗外，北京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明天将会揭晓答案。但无论如何，这个夏天，这段旅程，还有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