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绝境 ...
-
虫神与我们同在。这是赛恩在就任元帅后首都星召开的第一次全体议会结束时的最后一句发言。
就和信件上面“无由会晤，祝您安好”的落款一样，除了“此处应有句号”的含义之外别无意义。
却在此刻成为了坚持下去的唯一的动力以及意义。
虫神一直在支持他们与暗文明的战斗，这在前线太空军里并不是个秘密，那次数频繁到已经让他们连惊喜都麻木的神眷就足以说明一切。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元帅明确地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够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天，再多一天，虫神就会在最后为他们兜底。
神爱生灵，但神不可能奖赏不劳而获。如果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进入神的视野，祂会宁愿让虫族就这样被自然淘汰，换一批新的智慧种族扶持。而现在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是神的考验。这是元帅给出的说法。
“可我们拿什么坚持呢？军雌们不害怕拿命去填，葬身宇宙本来就是我们的宿命，但问题是，我们的命好像有点填不过来……”
“诸位忘了吗？能汇聚集体精神力实现全场域覆盖，以及单点突破的技术，我们也有。”
虫们短暂沉默后，忽然集体瞪大了眼睛。
“……原第二军那个精神力共振平台？”
“对。有了亚雌群体的加入，那个平台将不再是一个只能一次性抽空军雌或雄虫精神力涸泽而渔的恐怖机器，而可以搭建出完整的循环，只要能安排好轮换，任何一个虫不管身在何方都可以为文明的存续效力。当然这是理论上的理想状态，现在刚顺利通过第一轮测试，性能还不太完善，只能覆盖到第八星区，先凑合用吧，在实战中检验更新好了。元帅不是说，我们的战略目标只是尽量拖延？”
刚结束首轮实验就立刻乘坐飞梭赶过来的亚雌实验员麦克斯·尤里斯站在垣光城指挥部，对着一群军政要员侃侃而谈。而与他一起实验的约瑟夫·格雷尔和拜伦·珀西已经投身各自的战场，他们毕竟是难得的高端战力及支援者。
现在神眷虽然还在发生，让虫知道神并没有抛弃他们，仍然在注视着他们，但频率却陡然下降到不足原来一半。
传说中能够沟通神明的布拉德元帅给出的解释是现在暗文明也有了精神力，他们的交锋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神要看他们的表现来最终抉择到底庇护哪一方。神虽然是无所不能的，但他这个代行者的能力却是有局限的，他凭借神的授权能调动的神力也就这样了，所以暂时需要他们先自力更生填补缺掉的那部分。于是就算那个共振平台技术还不够完善，也只能先赶鸭子上架地拿出来用。
而因为元帅已经在首都星摆平了那几个高阶雄虫家族和保守党，这个方案的政治风险也并不再像之前那么高，莱曼·费尔德又已经葬身于深渊连抹灰尘都没剩下，此时公开这项技术倒是刚刚好。
这项由广大普通的军雌负责供应精神力、战斗素养超群的S级军雌负责调用汇集后的精神力完成战术动作、雄虫负责分离精神熵净化军雌们的精神海、数量最为广大的亚雌负责容纳并缓慢消解分离出来的高熵垃圾的技术。
分别信仰了一辈子“精英主义”和“技术平权主义”的里奥·斯凯恩和莱曼·费尔德在已经彻底失去权柄乃至生命之后，竟然以这种形式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合作，真叫虫不能不感叹世事无常，并惊叹布拉德元帅的深谋远虑。
如果不是元帅在就任之初就做出了准确的战略预判，冒大不韪沿着第二军已经臭名昭著的项目进行秘密科研攻坚，还创造性地提出了引入亚雌的思路，现在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必然会让神明失望抛弃的。
于是蹒跚而艰难地，刚刚成立行政区就沦为了作战前线的第八星区摇摇晃晃地撑住了防线。
希望重新回到了虫们的脸上。
当初搬来第八星区生活的虫不管出于怎样的原因，除了赛恩带来的嫡系精锐，大多都是各行各业混不太下去的底层虫。居无定所的打工者、开荒的苦力工虫、被排挤发配的职员，乃至混不出什么名堂的黑市商虫和星盗，构成了第八星区主要的虫口组成。而这里自从组建起执行的就是军事管理，军队掌握着绝对的武力，控制着坚实而稳定的底层秩序，维持整个战争机器的高效运转。具体的政务管理则处处从简，完全没有其他已经积累千年的条条框框。
虽然他们的能力、认知水平，乃至道德标准一般都不太好恭维，但第八星区是最杂乱，也是最有活力的行政区，却是虫们的共识。
深渊战场沦陷的时候，生活区也因为过于绝望或缺乏军队压制而爆发了各种动乱。但现在当嫡系精英几乎损失殆尽，却依然掌控着压倒性武力的布拉德元帅勉强稳住了防线，毋庸置疑地重新拿回主导权之后，先前迷乱歇斯底里的虫们也纷纷平静了下来，开始试着响应号召，在由珀西家主带领的尊贵的雄虫阁下们的首先示范下，戴起了研究院赶制出来的终端头盔，将精神域连进了共振平台，加入了保卫家园的队伍。
不管他们是欺软怕硬畏惧军雌王虫的威势，还是出于未能养出精密算计的那一点淳朴，甚至单纯只是浑浑噩噩地从众，总归他们全都无路可退，战线再次失守大家都得死。
而第八星区的本地虫顶上了第一波攻势之后，从各个星区汇集来的支援也源源不断地加入了战场。
深渊战场的惨烈损失让所有持阴谋论怀疑的虫都闭上了嘴。可能存有私心掣肘的贵族们刚刚被收服，布拉德元帅又在军中与民间皆达到了空前的威望，民众们于“在虫神的目光下为文明存续而战”的出师之名面前，完全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随着新版的共振平台在实战中一边磕磕绊绊地运行，一边修正了若干个漏洞，终于能流畅运转之后，前线军雌们终于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战斗环境——充足的炮火、充足的支援，为了共同的目标，有整个文明为后盾，以最纯粹的方式释放全部的热血。连牺牲都可以视作奖赏。
至于他们的统帅赛恩……赛恩从结束了那次小范围秘密军事会议，在营养舱躺了几个小时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前线。
他给民众和底层军雌士兵们的关于神明的解释九假一真，其中有一点完全是事实，那就是现在主导“神眷”的真的是他。
当初伊莱允诺他可以“以吾之名，行汝意志”的时候并未料想到最终会走到由赛恩背负沟通神明的名义，使伊莱可以自由使用能力的与初衷完全相反的方向，但在当时，伊莱确实开放过某种“授权”给他。随后又在二虫长久的朝夕相处时，那一次次的精神同感共舞中教会了他很多调动自己精神力的方式技巧。
雌虫与雄虫的精神力有本质不同，一个只擅长攻击，另一个则只能提供疗愈支援。或许若伊莱本虫在此可以毫不费力地模拟出军雌的攻击效果，就像他当初陪赛恩玩机甲对战一样，但现在使用“神力”的是赛恩，他能学会雄虫精神支援的操作已然天赋极高，让他用雄虫精神力模拟军雌去操纵宇航兵器就太过强虫所难了。
所以现在赛恩其实是在以自身超S王虫的能力承担了物质战场主攻手的同时，又担负起了调动伊莱的神力提供支援，补充共振平台供应不上的那部分空缺。
所有虫都已竭尽全力，但局势却仍然在……一点一点地恶化了下去。
理由很简单，就是当初大家所质疑的那个点：体量对比问题。
现在虫族在物质层面的对抗已经通过互相之间的完美配合暂时维持局面，但换到精神力对抗领域，就算能通过技术搞出来“万众合力一击”的效果，强度也依旧远远比不上暗文明的最高意志。
伊莱能提供给他的用来支付后勤的精神力固然无限，但赛恩并不是神，他所能实现的单次输出功率与对手相比极为有限，短暂周旋没问题，却总要付出各种各样的牺牲代价。
首都星家中的修复舱早已停止了工作，伊莱的身体损伤已经完全治愈，但却并没有醒过来，仍然在沉眠。
他的精神领域仍旧覆盖着整个文明，赛恩闭上眼甚至会有正在与爱侣亲密相依的错觉，但就是听不到他的呼唤，也得不到他的回应。
守在伊莱身边的埃蒙德等已经焦虑得无以复加，知道实情的寥寥几个虫也在不断恶化的战场局势面前越来越焦灼。“不需要彻底战胜对手，只需要撑到虫神醒来”听起来是个很简单有希望的目标，但如果伊莱就是不醒，或者其实已经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又该怎么办呢？
“元帅，我认为应该准备退路了，”赛恩在间不容发的战场接通了麦克斯用加密频道打过来的通讯请求，听着那个亚雌无比冷静地说，“您清楚克罗莱特阁下的那个关于‘蜕变’的机制，根据目前的形势判断，我们有理由相信暗文明那一击已经触发了阁下的又一次蜕变。当初科伦特大帝沉眠了上千年才清醒，现在很可能需要同样长，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行。我们恐怕等不到了。”
赛恩操纵歼星舰启动量子对撞环释放了一束超锕核子，同时灌了一段反物质能量上去，瞬间压垮时空制造出了一组微型黑洞，在飞速退开的同时于精神海连续闪现变换了几个位置，引诱暗文明的最高意志放过了对共振平台的攻击朝他追了过来，一面答了两个字：“退路？”
麦克斯沉默几秒后说：“做好灭绝的准备，为文明留下火种，等待万年以后神明复苏。”
“不行。”赛恩仍然只回答了这么两个字，完全顾不上解释，麦克斯却很清楚他的意思。
“我不是说通知首都星，虫心一散我们立刻就会崩盘这我清楚。这个准备应该由我们来做，或者说，只能由您来做。您是最有可能生存下去的寿命突破了生理极限的王虫，也是神选中的虫，您若不在，神将再无牵挂，或许永远不会归来。”
他坐在位于战区大后方的科研院，共振平台总机的操作屏前面，戴着和当初“强行”扣在伊莱头上的那个造型差不多的头箍，用属于亚雌的微弱精神力配合手指毫不间断地发出五花八门的指令。
短短几个月前，谁也无法想到这么一个能够俯瞰整个战场，关涉文明存亡的后方指挥位置上会坐着一个亚雌。
赛恩紧紧盯着引力检测仪，评估微型黑洞阵列的效果，看着压向垣光城的密集引力波动逐渐减退，一边继续在精神海和暗文明的最高意志周旋，一边对麦克斯又说了一遍：“不行。”
“您曾与我们说过，所谓战争就是要做到自己所能做的极致，然后信任战友同样可以，”麦克斯紧紧盯着三维空间图上的数据，试图继续劝告对方，“请您为了文明的将来保全自己，相信就算您不在，我们也会支撑到最后一刻。”
“我信任你们，但还是不行。”赛恩看着一颗中型行星在失去了一半质量后停止坍缩，残存的地壳则在引力失衡中发出震颤，破碎的大陆板块如同漂浮的枯叶，在稀薄的大气里漫无目的地碰撞、崩裂，迸射出漫天的岩石碎屑。他把引力武器切换到蓄能状态，精神却一秒也不敢松懈，第三次简短地拒绝了对方。
“我理解并深深敬佩您为文明始终战斗在第一线的行为，但请恕我直言，有了共振平台，您作为超S级王虫的价值并非不可取代，至少比不过您被神明珍视的价值。如果您不再逞能愿意退到后方，您至少可以更加从容不迫地利用神力给予军雌们更充足的支援。”
“虫神祂并不是……”
一阵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彻通讯频道，打断了赛恩的解释。
就在距离研究院不到零点一光年的位置，忽然出现了剧烈的不明引力波动，那是暗物质大规模聚集的迹象。
所有虫的脸色瞬间都变得无比难看。
或许是对方蓄谋已久，或许是那个最高意志在与布拉德元帅周旋的过程中学会了如何分辨不同精神波动的来源，又或许出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原因，总之它绕过了军雌们重重封锁的前线，直接突破到了安放共振平台总机的后方。
“元帅，请您撤离吧。”麦克斯轻声说。
“闭嘴！”打断他的并不是赛恩，而是统率另外一支太空军的约瑟夫。
“立刻带着全部技术员撤离，按我给你的路线跃迁，走黑虫洞去第四天区开启备用机，我来给你们断后。”
黑虫洞指的是未登记在星际交通网络上的秘密虫洞，那是个属于原第二太空军的秘密，当初约瑟夫带着舰队暗算赛恩时走的就是这条路线。而约瑟夫在被安排负责共振平台技术攻坚的第一天，就悄悄安排下属在原第二太空军的驻地准备了一台备用总机，所有研究数据都有同步备份。只要麦克斯能成功到达，就可以快速把平台重新搭建出来。
“还是我们来吧格雷尔将军，”另一个温润的嗓音在一片警报噪声中接入了通讯，“不要回来，不要后退，守住你们身后的生活区。我们会设法把对方牵制在这里，等待元帅回援。元帅，请暂停神眷，让我们来当诱饵吸引火力。”
“雄主……”约瑟夫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说话的是在前线领导高阶雄虫支援的拜伦·珀西，斯坦利家的乔治和安德鲁也都跟他在一起。
“来不及了，”麦克斯快速敲下若干行指令，看着生成的计算结果轻声道：“根据高能反应速率估算，针对共振平台总机的攻击将在32分钟之后发生。不要尝试救援了。我现在就发出开启备用机的指令，并要求首都星立刻派遣技术员出发，能挽回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吧。”
频道一时安静，没有虫再说话，只听得见若干道粗重的呼吸声，在强烈的引力乱流干扰之下扭曲成诡异而嘈杂的嗡鸣。
无可避免的牺牲已近在眼前。而他们都深切地知道，这只是一个序幕。备用机的启动需要时间，当总机这边沦陷，他们将再次回到最开始各自为战的艰难境地。而这并不是一个战术失误，只是在宇宙最无解的天灾面前，所谓一线生机本来就是千钧系于一发，仓促布置的战术布置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任何变数都会打破苦苦维持的平衡。
麦克斯关闭了攻击预警系统，向第四天区和首都星一刻不停地发送指令，几分钟后，他停止了全部的操作。
“元帅，”频道里再次响起亚雌的话语，“请务必慎重考虑我刚才的提议。请为了文明活下去。”
“听着，”布拉德元帅的声音在沉默了许久后再次于最高指挥频道中响起，“不要这么悲观，有一个战术，或可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