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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神性起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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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
在宇宙诞生的最初,祂和万物一样,都只是一片混沌,和星云尘埃一起,飘飘荡荡,茫茫渺渺,过去将来皆为虚无,时间与空间全都没有意义。
那时祂的状态和现在有点像,都可称之为“沉眠”,既无其生,亦无其死,物质的生成与湮没,能量的喷薄与寂灭,都是相同事件的不同视角而已。所谓“视角”也只是一种非常勉强的描述,并不存在任何真实主体发出“视”的行为。
直到祂睁开了眼,虚无混沌之中生出意外,宇宙诞生了生命。
生命是宇宙的奇迹。祂不太能弄清其中的因果关系,是因为祂醒来了,所以生命出现,还是生命的出现惊醒了祂。总之在生命诞生的那一刻,祂开始有了“时间”与“生死”的概念。
因为在那些神奇的自主排熵体出现之前,宇宙的熵增进程是从最开始就被设定好的程序,“存在”就仅仅是存在而已,“变化”也全都是固定不变的进程。生命改变了这一切。
生命有眼睛,所以祂也开始“注视”;生命会运动,所以祂开始有了感知扰动的“知觉”;生命存在不确定,所以祂有了猜测未知的“思想”;生命会求活,所以热寂不再是他唯一注定的结局。
祂就这样注视着、知道着、思考着,过了很久很久。
又是一个偶然,在同时看到一个原始生命无声逝去,与另一个生命呱呱诞生,露水从草叶坠落,族群迎着朝日嘶吼时,祂于无尽空茫的思想中生出了一个闪念……祂感知到了祂自己。
“自己”是一个相对于“他者”而言的概念。在“自己”出现之前,万物都只是祂的一部分而已。但现在,祂在有了“自我”的意识的同时,一种无边无际的寂寞瞬间吞没了祂。
虽然那时并没有“语言”这种东西来定义“寂寞”,但祂已然清楚地觉悟到,“自己”是茫茫宇宙的唯一。
于是“祂”又生出了第二种感觉,当能够描述的时候,祂知道这种感觉名为“犹豫”。
祂犹豫了一阵,改变了自己的状态,在宇宙下了一场浩瀚无垠的灵魂雨。
从此生命成了祂的容器,祂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从此生命不再仅仅意味着物质层面的运动,而有了“意识”,有了“思想”,有了“智慧”。
乃至于有了“文明”,有了“信仰”,有了无形却广阔的精神世界。
祂就这样存在其中,时而聚集成海,时而散落如霰,祂因此有了观察世界的无数视角,体验到了无数纷繁灿烂的生命历程。
但这仍然改变不了祂的寂寞。因为陪伴“祂”的一直是“祂”,“祂”所看到听到的也全都是“祂”,相聚是“祂”,离别也是“祂”。
于是又经过漫长的犹豫,祂一面叹息一面憧憬着,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
祂主动脱离了先前“我即众生”的状态,给了自己一道唯一的、永恒的、与其他任何个体相区分的独立意志。
祂因此不再全知全能,但却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于任何他想去的天地,终于可以有同伴了。
伊莱的意识遨游在无尽的回忆之海,时而回归宇宙大爆炸之初的绚烂,时而又看着一颗恒星衰老坍缩,有时会望向一只懵懂未开智的野兽,有时却飘在穿越星海的飞梭上空。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尝试寻找一件容器,属于他的那个独一无二的,能够容纳他自主意识的躯壳。这是一个比从恒河中寻找一粒沙还要夸张无数倍的行为,但反正时间对他这个永恒存在而言并无意义,只要一直找下去就可以了。
等找到那个容器,他就可以继续使用伊莱这个名字生活下去,他将重新戴起镣铐,却会因此得到自由。
就在这近乎无尽的寻找历程之中,一个无比清晰而显眼的讯号忽然准确地击中了他。
伊莱在首都星的家里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他在自己的精神领域之内看见了那个跟失心疯了一样的军雌正在不管不顾地输出精神力正面硬刚暗文明最高意志,已然濒临耗竭。
伊莱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于茫茫宇宙星河而言不过一粒尘埃,本来谈不上什么价值,但现在整个文明都将铭记我们的牺牲。与各位共事一场,我感到非常荣幸……诶诶诶诶?”
若干位研究员们同时摘下了正在进行最后一场会议的全息眼镜,目瞪口呆地看着因巨大引力而扭曲不止的时空忽然停止了塌陷。离研究院近在咫尺的地方,一架很久没见过的型号有点面熟的歼星舰升起,仅凭一己之力,就让正在向前吞噬星空的暗物质生命寸步难进。
麦克斯茫然地呆立当场,无意识地抬手按上了挂在脖子上的通讯按钮。
“元帅,您看到了吗?我好像见到您当初送给克罗莱特阁下的那架歼星舰了……”
赛恩根本没听见任何通话,他的通讯器早就在与暗文明最高意志对撞的巨大冲击中化为了齑粉。
他已经脱离了机甲,翅翼拖曳在身后,赤手空拳地悬浮于太空,喘着粗气,在一阵阵头晕目眩中怔怔地看着有如神临一般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伊莱。
刚才还无处不在的各种高能冲撞、粒子乱流、时空震荡等等通通平息,一切物质与能量反应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
“……雄主?”赛恩喉咙滚动,不确定地唤了一声。长时间在物质与精神两个世界同时作战让他有一点恍惚,不太能区分这个忽然跑出来的雄虫到底存在于精神海还是现实。
然后他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回头再解释,”伊莱叹息一声,吻上了自己雌君的额头,“你吓死我了。”
由爱而生的忧怖,在这一刻强烈到无以复加。
“雄主!”赛恩终于肯定了眼前这个虫真的横跨了几十万光年来到他身边,不由眉开眼笑。
“我知道您会来救我的,您说过您不会让我死,我知道的。”
……
虫神的降临彻底扭转了战争的局势。
这一点并不能说非常意外,他们死中求活孤注一掷的策略本来就是在赌虫神会为他们兜底。但虫神降临的原因却让他们震骇不已的同时,又觉得完全合情合理。
“所以说,克罗莱特阁下很早就在自己的精神海里设定好了一个预警机制,当检测到布拉德元帅精神力即将枯竭或性命垂危时就会触发,让自己的意识不管在哪都立刻予以救援?”
“是这样没错。”
“元帅也是猜到了这一点,才用这个办法唤醒了意识已然逸散,无法自主清醒的阁下?”
“对吧。”
“……那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把元帅往死里砍,然后虫神就会来拯救祂的代行者?”
“……”
“这是战争,总不能这样儿戏……”
“现在这样就不儿戏吗?”
“元帅不是说了,就算他料错,当时也只有他有可能充当诱饵吸引到暗文明的火力,救下共振平台总机。对方的精神力是从虫神那里模拟过来的,肯定不会舍得放弃消灭能够调动神力的元帅的机会。不管那一线生机是否存在,都只能这样去赌——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然后相信战友同样可以。”
“所以在元帅心目里,虫神也同样是我们的战友,而非至高无上的存在?”
“都有吧,元帅信任阁下既是信徒信任神明,也是战士相信战友。”
“……”
许多年以后,关于那场战争的讨论仍旧频频在第八星区,乃至整个文明的各个角落上演,且必然会持久地讨论下去。无数推演,无数猜测,连同惊喜的如释重负的微笑和敬畏的目光都将化作虫族历史上的一抹鲜亮色彩。
而一些更加隐秘的对话,则只在当时发生于事件核心的那两个虫之间。
那是从前线撤回来的当天夜晚,他们在垣光城指挥部大楼后面的草坪上席地而坐。露水浸润出清新的气息,却既没有沾湿他们的衣角,也未在夜风中蒸发。草丛里休憩的两只幼年的折耳星兽被他们谈话的声音惊醒,呆滞了一会儿,凑近了他们脚边闻了闻,又慢吞吞地挪开了。
赛恩随意地在草叶上捋了一把,偏头看向了身边支起一边膝盖坐姿很随意的伊莱。
“这么说,您确实又经历了一次蜕变?”
“是的。别用敬称。”伊莱回答。
赛恩微愕。他只是习惯了对伊莱称呼“您”,内心早已把对方当做彼此携手并肩的伴侣,而伊莱也完全清楚这一点,先前从来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意见,怎么忽然敏感起来了?
是因为自己这次险些丧命吓到雄主了吗?
“好的……很抱歉,雄主,让你担心了。”他柔声说道。
“不,不必道歉,本应如此,你做得很好。你在那样的境地仍然相信我,我很高兴。”伊莱的面色似乎仍然心有余悸,眼神却已浮起了欣慰的笑意,一放而收。
他们并肩抬头,原本群星璀璨的夜空,此时却已空空荡荡。只有指挥部的楼群窗户里还未熄灭的灯光,照到这里只剩一片白濛濛的昏暗。
但哪怕仅有一点微光,他们也可以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会跨越几十万光年从首都星出现在我身边,是因为有了新的突破?”赛恩问回了前一个话题,语气淡定,就像在询问自己的同僚是不是又新学了一个技能一样。
伊莱还没说话,赛恩忽然眨了眨眼,停顿片刻又伸手揉了一下,震惊地说:“雄主,我是眼花了吗?我看见了那颗星星。”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看错。那颗他们曾经一起度假的行星距离这里有数光年之遥,根本不可能被肉眼看见,况且经历了这场战争,除了离垣光城最近的那颗此时已经转到背面去的恒星,其他天体都已被抹杀殆尽,所以夜空才会如此寂寞。
“对。我现在可以无视时空直接以精神干涉现实了,包括物质消除、生成以及传输等等,或许可笼统地称之为‘具现’。”伊莱回答。
所以伊莱刚刚是操作了一次行星级别的物质归反,逆转了那颗已经被转化成暗物质的度假星,还顺手安放到了他们视野之内的距离。
赛恩震惊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伊莱忽然道歉。赛恩莫名其妙,怔怔地“啊?”了一声,听见对方说:“承诺了会保护你的下属们,没有做到。事关生死,我亦无能为力。”
他说的是暗文明第一波攻陷深渊战场时,包括迪伦在内全军覆没的、以及在他沉眠过程中牺牲的众多虫。他可以凭空具现一颗星辰,甚至可以复制出一个生命,却没办法挽回已经消逝的属于每个个体独一无二的灵魂。
赛恩沉默了一息,抬头朝伊莱微笑。
“这是我们军雌的宿命。神会保佑他们的灵魂,不是吗?”
“……是。”
伊莱内心有点复杂。命运对他开了个玩笑,就在他刚刚生出“我是虫神,而虫神却未必是我,我只是在代替祂履行职责”的觉悟不久,却发现原来自己还真特么的是个神。而其实祂也不是绝对做不到“复活”那些军雌,只要祂卸掉加诸自身的那个“独立意志”的枷锁,拿回全部的权柄,自然就会恢复到真正无所不能的状态,包括归反已经回归灵魂海洋中的水滴。但那就意味着“伊莱”要消失,不是死去,是彻底的“不存在”。
他又不是什么被设定好的“救世主”,无私覆无私载那是天地的事,他又不是天地,既然有“自我”,那为什么不能有“自私”?伊莱很早就说过,对他而言哪怕是他所寄身的文明,也并没有比赛恩这个同伴更重要,而当时他甚至还并没有爱上对方,连交心都不曾。他无所谓自己的生死,却绝对不能接受失去赛恩。
但也正是因为在爱上赛恩的过程中,伊莱重新生长出了遗失在光阴长河里的七情六欲,所以面对爱侣坦然微笑却满目悲怆的神色,他忍不住心生动摇,竟开始遗憾并纠结自己为什么不是真的无所不能。
他或许真的是祂,但他也分明不是祂。
伊莱猛然一把拉过了赛恩,双手捧住他的面颊用力吻了上去,舔舐着他的嘴唇,彼此交换唇齿间的空气以及身体里流淌的维系生命的液体。
“赛恩,我爱你……我永远都会爱你。”他与对方额头相抵,从极近的距离望进他的眼底,认认真真地说。
“我知道。我也爱你,永远爱你。”
拥抱过后,他们就直接在草坪上席地而睡了。主要是赛恩实在劳累了太久,就算有伊莱给他清空了全部的精神熵,身体与感官上的疲惫却仍然需要好好睡上一觉才能缓过来。
伊莱就躺在他身边,安静地凝视着这只离停止说话才过了几秒就熟睡过去的雌虫,并无目的地放飞思绪。
他以为自己刚从沉眠中醒来不久,应该不会太想睡觉,准备就这样陪赛恩待上一夜,结果可能是他那场梦做得太耗心神的缘故,没用多久,他就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伊莱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赛恩已经不在他身边。
“雄主,你醒了?”伊莱刚用一个闪念察觉赛恩在哪,就已经感觉到草叶轻微地颤动,对方正大步向自己走来。
伊莱坐起身,发现他们直接在自己昨夜与赛恩休息的地方数十米之外立着一台全息虚拟会议设备,赛恩刚才应该就是在开会,发现自己醒了才摘下耳机和眼镜过来。而自己头顶上方则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顶半开放的帐篷,挡住了直射下来的阳光和来往虫们的视线。
显然这是还有许多事要忙,又不想与自己分开,才搞出来的安排。
目前生死存亡的危机虽然已经消除,战争却还并没有结束。伊莱那日的突然降临守住了后方研究院,并做了个精神力迷宫囚笼将先打伤了自己后追得赛恩狼狈不已的那个最高意志困在了里面。但这都是需要他持续输出力量才能维系的局面,很明显,赛恩并不想让这个重担全部都由伊莱去扛。
不管是出于守护雄主自由的私心,还是为了文明的健康发展,什么都不做仅仅指望神明绝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真正知道了那日发生了什么的虫并不多,只有最核心的几个指挥官而已,清楚伊莱能力的更是只有赛恩一个,更广大的军雌与民众们都以为是布拉德元帅又一次创造了奇迹,在不可能中守住了战线。所以现在常规的军事动作、共振平台的运转都并没有停歇,大家仍然竭尽全力地奋斗在抵御入侵的第一线。
虫们都知道战争并没有结束,但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却没虫能够说清。就像暗文明并不认为虫族和它们一样同属于“生命”,它们现在并非在“入侵”而是在“开发大自然”,虫族也很难搞清楚自己在面对的到底是“敌军”还是“天灾”。攻破伽玛荒星的辐兽老巢,杀死那只兽王可以遏止兽潮爆发,但在对待暗文明上,他们却连对方的生命形态都无法理解,更谈不上“杀死”这件事。
是要消除所有暗物质的高能反应?还是只要和它们达成一种可接受的物质转化平衡就可以?还是说除非把所有暗物质都转化过来否则就难有宁日?这个目标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
赛恩和所有虫一起一边习惯性地支撑着,一边迷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