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我接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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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的天空，黑色玄武岩上的墨绿苔原，裸露的晶簇，平滑如镜的泻湖，还有深邃神秘的溶洞，瑰丽的蓝水晶悬崖……一切都和当初一模一样，仿佛真的从来不曾改变。
他们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到了这个时候，一切的选择都已经明朗，一切的告别都已经走完，一切埋藏的话语都已倾诉，只剩下最后的纵身那一跃而已。
他们仍然可以从容不迫地享受完最后这段时光。
“你说到底为什么军雌一定要依赖雄虫安抚，甚至往往为此不惜舍弃尊严忍受凌虐？”伊莱忽然问了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赛恩回忆了一下自己从S级突破到超S那一刻的感受，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我猜测，或许是虫族平衡扩张与稳定的一种机制。
“某个擅长哲学的古老种族有过这样一种说法：孤阳不生。军雌生下来就是个战斗机器，热衷武力好勇斗狠是我们的天性。所以冥冥之中总要有什么来给我们一些限制，使种族不会因为过快膨胀而加速走向灭亡。向比自己弱小却能掌握自己生死的对象低头，让我们找回谦卑，不至于成为天性的奴隶。”
“结果滑向另一个极端，成了雄虫的奴隶。”伊莱说。
赛恩苦笑摇头。他不知道伊莱为什么忽然开始讨论这么个话题，反正聊什么都差不多，就顺着对方讲了下去。
“那么，雄虫阁下们又为什么一边厌恶抵触军雌，说我们不如亚雌娇美温柔，一边却又总喜欢收集军雌取乐呢？”
伊莱没有回答。
如果是以往，身为雌虫的赛恩绝对不会跟自己的雄主说这种极为失礼的话，但现在不管什么话，他都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了。
“是因为嫉妒我们的力量？还是出于繁衍后代的考虑？还是说，雄虫内在至为细腻幽微的精神力也需要一个横冲直撞式的出口，从而保持活力？”
“或许。”伊莱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如果生命可以同时兼有军雌的刚勇，和雄虫的柔缓，以及亚雌的稳定，不知道会怎样。”
赛恩笑开，“如果那样的话，虫和虫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都是一样的生物，神会觉得无聊的吧？”
伊莱跟着他一起笑了，摇头道：“好吧，是我在胡思乱想。”
他牵着赛恩的手柔声说：“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就在这儿住几天吧，不要叫虫打扰了。”
赛恩停下脚步凝视着他，慢慢笑开：“好的，雄主。”
伊莱并没有给赛恩留下几天时间。
就在第一个夜晚，当他们在水晶悬崖下面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消失在湖面，躺在草地上热情地拥吻并占有彼此之后，当他们再一次将精神力融合，畅游了宇宙的浩瀚之后，当伊莱一如既往地替赛恩安抚好精神海每一个褶皱里掩藏的疲惫，看着对方沉沉睡去后，他缓缓起身，走到了湖畔的针叶林下。
一个虫牺牲就能解决的事，他怎么可能愿意爱侣追随他一同赴死？他想要爱侣长长久久地活，想要从今以后整个世界都会替自己爱他。
伊莱在静默中仰望着还没来得及复现星辰的空无一物的夜空，沉思片刻，念头蓦然一动，整个肉身瞬间崩解，连尘埃都没留下地就此消失。
“雄虫伊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祂的精神也瞬间挣脱了□□的束缚，获得了一部分自由。
伊莱先前就已经发现，他可以把赛恩当做一个临时的锚点，只要能感应到那个雌虫的存在，意识就不至于迷失于宇宙深海。所以现在虽然他不再拥有身体，意识却也暂时并没回归那个神明的本体，暂且还能够保持清醒。
但没有肉身为依托，灵魂还是会消散的，伊莱只是神魂过于强大，能支撑的时间久一些而已。就像熵不会自发减少，既然已经开启了这个过程，就不再能够逆转。
祂现在处于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脱离了肉身束缚的祂已经拿回了全部的神明意志，但意识的暂存又让祂的自我认同仍然附着于“伊莱”这个雄虫上。祂此刻既是海洋，也是水滴。
祂用神的目光，审视着“伊莱”的灵魂。祂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构成那个已经生存了上万年的无比复杂的灵魂的所有成分，他的天赋、他的性情、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的观念……一切固有的、流动的、与生俱来的、后天塑造的，每一条来龙去脉，都像一根根交错的丝线编织成网络一样，清楚明了地呈现在了祂的面前。
祂在这张盘根错节的网络上只看了一眼，就准确地找出了那条隐藏最深的，最不明显也是最粗壮的脉络。
祂抽出了这条脉络，捏在指尖注视片刻，就像掸去一粒灰尘似的，将其斥离了伊莱的灵魂，让它缓慢地飘落在了下方仍旧酣眠的雌虫眉心。
他把自己的不死性送给了赛恩。祂兑现了要永远保护他的承诺。
祂于虚空中凝视着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头又立刻舒展，好像正在追寻一场美梦的伴侣，温柔而怅然。
一触而收。
伊莱把目光投向了被自己困在迷宫囚笼里的，时而一条条尝试出路，时而漫无目的地遨游，时而激烈地冲撞，那个拙劣的模仿品。
说它是个模仿品其实都在强行抬升它的位格，那分明就是个狰狞的、丑陋的、充满亵渎意味的错误，是严谨流畅的程序里面被错误插入的一行似是而非的代码，是和谐美妙的乐章里一个嘈杂的噪音。
虫族的精神力是附着在灵魂之上的禀赋，是一种独属于智慧生命的特权，是由神赠予的礼物和承载着神的视角的容器。
它的模仿，是对神的僭越，是毋庸置疑的错误。
如果没有这个错误，伊莱也不必提前结束自己那漫长的生命，与那个千辛万苦才寻觅到的能够相伴同行的灵魂分离。
是时候消灭这个错误，或者将它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了。只需要一个简单至极的操作，所谓的暗文明就再也不会是宇宙中任何一个文明社会的威胁。
伊莱轻轻叹息一声，意念流动，将一股能量注入了那个错误之中。
那个被困在迷宫中的，看似强大，实则在神明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懵懂而混沌的“类精神体”忽然打了个战栗，然后陷入了凝滞。
伊莱的意识悬浮于虚空，眼神与思绪一起放空，就像经历了一场奋战之后终于完成了全部的实验步骤，只剩下漠然地等待结果。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已经不复存在。
仿佛一瞬，也仿佛等了亿万年。祂看见那个“最高意志”的内部裂开了一个缝隙，外壳一片片剥裂，释放出了一团柔和的光晕。
“我……是谁？”
它艰难地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用伊莱能听懂的语言。
此时那个雄虫的灵魂已然濒临消散，伊莱费神凝聚之后的目光也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没有回答它的问题，只由衷地感到一阵愉快和欣慰。
他用神的力量打通了那个精神体和物质本体之间的联系，并给了它对于“自我”的知觉。
他在湖畔散步时问赛恩的那几个问题并不是无的放矢，他其实很早就注意到了暗文明和军雌之间的一些相通性：都是某种具有极大侵略性的、持续扩张无法停歇、注定要在过度膨胀中消亡的“孤阳”式的存在，而它误打误撞模拟精神体的对象偏偏又是伊莱这个超越了个体极限的最强的雄虫。于是就像雄虫和军雌之间彼此依赖却彼此对立的情况一样，那个生命的物质实体和精神体之间也是割裂与冲突的。
如果二者之间实现了自洽与调和，也就能够摆脱无止境扩张的单一模式，和他们这些明物质文明达成相安无事。他们彼此之间本来就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而如果说，那个没有神的眷顾一直靠自己懵懂发展进化出来的生命有可能到达二者之间的调和，并不想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神明身上的虫族，是否也有可能从中获得某些启示或借鉴，用来解决他们自身的问题？
所以在消灭或同化对方的简单策略面前，伊莱选择了帮它一把，使它加速进化。
他果然没有失望。他已经放开了对物质战场的压制，感受到对方果然已经彻底停下了对星空物质的侵蚀。
伊莱笑得非常开心。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他从必死的局面里给自己赌出来了一条活路。替暗物质生命打通某些关键节点所耗费的能量远远少于消灭或吞噬对方，伊莱的意识完全能够承担得起。他现在只是因为失去了躯体容器无法阻止灵魂的逸散，必然要回归那片灵魂海，但他却保住了自己独立的意识。那么或许千万年之后，他不必经历重组就有机会再次降生，他或许还可以再见到赛恩。
反正赛恩已然永生不死，无限的光阴之中，必然拥有无限的可能。
伊莱最后朝赛恩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眷恋而满足地放松了对自己灵魂的控制，任凭意识向着无尽深远处飞升。
他很快就坠入了一片虚空，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上升，还是在坠落。那片海洋对于水滴有强烈不可抵挡的吸引力，像黑洞捕捉视界之内的物质般地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意识。
他就这样不停地坠落、坠落、坠落……
等等？发生了什么？
伊莱蓦然睁开了眼，整个意识体都猛烈地震荡了一下。
“雄主，我接住你了。”熟悉的笑语在耳边响起。
伊莱瞳孔瞬间放大，震惊至极。
……
这是一个伊莱根本没有预想过的结局。
是他即使用客观意义上的神的思维，也没想到的结局。
“你是怎么做到的？”伊莱的意识在赛恩的精神海里遨游了一圈，仍旧困惑不已。
“你教过我的，你曾演示给我，不止一次，如何用自己的精神海容纳另外一个意识。你也没有收回我使用你精神力的授权，我们之间的通道一直都在的。我果然可以接住你！”赛恩异常兴奋，在自己精神海里拟态出来的形象咧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不停地雀跃打滚。
“哈哈哈哈哈，我做到了，做到了！雄主，我也做到了对你的承诺，永远不和你分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伊莱默然无语半晌，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笑容慢慢地绽开。
“嗯，你接住了我。我们再不必分开。”
……
“所以，克罗莱特阁下并没有牺牲，只是失去了身体，被迫以意识体的形式寄居在元帅的精神海里？”
“对，大致就是这样了。反正现在文明活下来了，雄主和我也都活下来了。”
“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到阁下吗？我是说，面对面的那种方式？”
“呃……那可能要等一阵子，等我学会雄主的具现力，为雄主具现一具身体出来。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学会！”
赛恩在精神海里昂着头看向了一边沉静安坐着的伊莱，充满歉意地说：“雄主，可能要让您等久一些，具现物质对我来讲有点难，我还没太摸得着头脑……”
伊莱沉默着与他对视片刻，看着他的目光从遗憾中有期待一点点转向忐忑不安，不禁叹了口气。
“我倒是无所谓等多久。只是，布拉德元帅，你们军部没有克隆技术吗？”
赛恩蓦然睁大了眼，张口结舌。
……
他们从伊莱的家里收集了一根头发，读取了全部的基因，为神制造了一具身躯，用已经成熟到完全可以流水线生产的技术。
四舍五入也可以认为，他们制造了神。
他们制造了一个能力上限是神的程度，但执行力仍被框定在S级雄虫躯体里，且意识可以随意进出转移的奇妙存在。
文明的进步本来就包含着对神的僭越，乃至创造。
重新拥有了身体的伊莱说，或许因为中途被救赛恩打断，他当初那个梦境并不足够完整。他以为他是神体验生命的“自主意志”的容器，但其实并不是，神当初只是为世界添加了一个名为“自主意志”的设定，每一个生命其实都有祂的存在，都接收了祂拆分自己的一部分，同根同源，却也彼此独立。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唯一特殊的存在，只是兆亿具有神性的生命中，比较接近本质的那一个，所以同样具有神性的赛恩才能轻而易举地接住他、容纳他。他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雄虫。
……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伊莱抬眼看向赛恩，目光中有了一些期待。
“什么？”
“我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尝试去做，事实上我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只是如果你还有一些遗憾的话，现在应该可以试试了。”
“什么呀？雄主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虫崽吗？现在可以了。”
“啊？……噢！”
“我们还可以尝试很多生活方式。宇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广大，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一起去。”
“我很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我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