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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短暂与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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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对方已经像咱们一样进化出了精神力,那是否意味着双方有沟通的可能性?”
“怎么说呢,你可能会尝试与细菌进行沟通,让它们不要攻击你的脏腑为你服务吗?在那个最高意志面前,咱们可能连细菌都算不上。”
“是体量问题吗?祂认为我们太渺小,无法平等地交流对话只配被当成资源?那么能不能请……”
“不是这个问题,是形式和功能上的本质差异。”伊莱平静地回答,“那个单一意志生命并不是进化出了和我们一样的精神力,而是仿照虫神模拟出了一种它原本不具有的组织能量的模式,只在控制物质的功能性上和我们相似,并不意味着它因此有了和我们一样的思考与情绪。”
“哦,这样……”约瑟夫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喏喏地应了,并不敢追问下去。
伊莱却已经知道了他的困惑,耐心解释道:“我不是真正的神明,我所用来安抚支援你们的确实是神的能力,但那更接近于一种代理或授权,所以在我意识脱离身体之后,赛恩才能接替我继续行使神权。而暗文明是从另一个途径打通了某种和神明的联系,也获得了一部分属于神的权柄,我们分别都与神有关系,但我们都不是神,且无法互相交流。你可以理解为,我与它都是神观察世界的一个视角,彼此对立,却在更高的层次统一。”
“您没办法到达那个层次吗?”拜伦顾不得失礼的问题脱口而出。
伊莱沉默了一瞬,微微摇头。
“也就是说,对方无限扩张的机制还是没办法扭转……那么请问目前的局面您会为我们维持多久呢?”
“布拉德元帅需要我撑多久,就会撑多久。”伊莱淡然道。
几个虫一起陷入了沉思。
“好了,先到这里。”布拉德元帅的全息投影忽然跳到了虚拟会场中央,挥了挥手叫停了这次讨论。另外几虫知道有些关键问题只能由赛恩与伊莱讨论决断,都非常利索地道了“再会”。
“雄主,咱们先回去吃饭吧。”赛恩替伊莱摘下了全息眼镜柔声说。
他主动挽住了雄虫的手臂,往他们在指挥部的那间宿舍走去。
伊莱从回答完那个问题就再没有说话,眼神也长久地停在某一处,显得有点心事重重。赛恩也没说话。指挥部这边空旷宁静得根本不像一场战役还在激烈进行中,根本就没有什么虫来往,明明是第八星区最核心的位置,却恍如避世一般。
他们踩着草坪上的石子路,穿过半身高的铁门,又沿着长长的垂着藤蔓的连廊往前走。伊莱走在靠外的那一侧,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明明暗暗地照在他的脸上。他们刷开了无虫守卫的楼门,踏进外墙透明的电梯,看着对面的高楼倏忽变矮。
电梯一直运行到了顶层,提示音响起的那一瞬,伊莱才好像突然回神。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就住了口,他看见赛恩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充满悲伤,专注地凝望着他一语不发。
伊莱垂目,手指停在了操纵电梯开门的按键上,不过几次呼吸,赛恩已调整好了情绪,哑着嗓子说:“抱歉,雄主,我们走吧。”
这一路同样没有碰到任何虫,宿舍门在扫描到屋主的时候自动开启,伊莱当先走了进去,拉开了窗帘,启动了通风系统,运行了自动清洁程序,最后打开食物储藏柜研究了一下,捧着一堆食材钻进了厨房。
祂现在明明已经根本不需要通过饮食来获取能量了,即使想要饮食,只需一个闪念,世间所有的珍惜食材可口饭菜都会出现在面前,总不会比复现一颗行星更难。但他仍然选择了最原始的烹饪方式,连家政机器都没开。
饭菜的内容和味道与当初伊莱给赛恩做的第一顿饭如出一辙。赛恩吃得很专心也很平静,伊莱仍然没吃太多就停止了,看着赛恩大口撕咬肉食,目光温柔。
“很好吃,谢谢雄主。”赛恩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口,放下刀叉抬头。
伊莱伸手拿起餐布,揩掉这只雌虫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汁,柔和地笑了笑。
“那么,我们聊一聊吧。”
“好的,雄主。”
“你猜到了多少?”
“不太多,雄主,”赛恩抬眸,眼神显出虫崽式的真挚与平静,“我知道虫神不会放弃子民。”
这其实是个非常显而易见的问题。当初伊莱受到攻击而昏迷是因为暗文明觉醒了能模拟虫族精神力的最高意志,现在这个意志又并没有消失。伊莱蜕变出的新能力是具现物质,但对方仍然随时可能对他发起精神层面的打击,一样是“伊莱”这具虫族躯壳难以承受的。
赛恩从伊莱醒过来之后立刻造了个精神力迷宫困住了那个最高意志,并解了物质战场的困境,却迟迟没有接管虫神标志性的群体覆盖式安抚,仍然让自己代行神权,就明白了这个形势。
暗文明的精神力是模仿伊莱,是因他而产生的,是一个意外。他允许并鼓励族群抵抗天灾为生存而奋斗,却很难对这桩因自己而生的意外袖手旁观。
最开始双方物质体量过于悬殊,于是只好将赌注押在了能够超越物质的精神力上,结果给对方也搞出来了精神力;本以为他们这方有伊莱兜底能在精神力的体量对比上取得优势,结果现在物质战场已经不是太大的问题,却对如何解决对方那个庞大的类精神体一筹莫展。
兜兜转转,问题仍然令虫绝望地摆在那里。
“无论如何,总比当初毫无办法要强很多,说不定,连过去的一些遗憾也能弥补。”伊莱柔声说。
是的,他们现在有办法了,还不止一个办法。但不论是延续现在的方案,不断变幻精神力迷宫囚笼的形态,把暗文明意志长久地困在里面,以期将来能研究出妥善的解决方案,还是直接使用神的能力消灭、甚至同化那个类精神体,都需要伊莱付出巨大的代价。前者需要他持续投入的心力是之前维持整个深渊战场精神支援的数百倍,后者则会让他这具雄虫身躯完全承受不住直接崩毁。
到那时,他将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在自己的躯壳里锚定一个指引意识归来的信号,将真正地回归灵魂海。
而长远来看,路其实只有一条。还是那句话,他们的对手是一个有智慧的文明,当初连伊莱都未能料到对方能模仿出来精神力,现在又如何敢赌那个貌似被困在迷宫里无能为力的最高意志不会忽然习得更多的能力,再一次重演深渊战场沦陷的悲剧?
但总之,只要愿意牺牲,就可以十拿九稳地挽救文明,这已经是开战当初难以想象的大好局面了。
赛恩缓缓起身,从方形的小餐桌对面绕到伊莱身边,单膝跪了下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膝盖,抬头仰望着雄虫湖水一样的绿眸。
“雄主,我永远都会追随您。”
伊莱从首都星的家中忽然降临在第八星区前线赛恩的身边时,他们就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宿命的影子。仿佛冥冥之中真的存在一个万物主宰,当初赐予伊莱永生的特殊,就是为了让他于今日赴死。而他来尘世走这一遭,仿佛就是为了得到这个不管去哪都甘愿陪伴追随的灵魂。
军雌虔诚的语气一如当初,并自自然然地换回了敬称,炽热的目光有如燃烧的星辰坠落,滚烫的熔岩穿透冰冷深邃的湖面,撞击在沉积千万年的湖床上,彼此相融。
伊莱感觉上天真的是在与他开玩笑。曾经他承诺赛恩即使文明消亡,也可以保他与自己永存,现在却要为了保住文明存续,拖着对方一起离开世间。
“能够追随您,我很荣幸。”就像当初跪拜于神庙献上那朵已经在宇宙灭绝的辛格尔花,赛恩毫无保留地献出了自己的灵魂。
伊莱低头与他对视半晌后轻声叹息,蹲下来展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
“我们会分开很久。”
“没关系的,雄主,我会去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会变得面目全非,可能会不再记得你。”
“我会记得你。即使你化作世界,即使祂无所不在,我也一定会找回你。”
一问一答没有半分犹豫,伊莱再也忍耐不住,就这样直接在客厅的地板上,把赛恩按倒在了身下,重重地吻了上去。
赛恩蓦然感觉颊边微凉,紧接着唇角一咸尝到了一滴并不属于他的泪水。伊莱死死地闭着眼睛,仍有一滴泪水越过边界滴落下来。
他侧过头稍微松开了赛恩,听见赛恩发出一阵愉快的低笑:“我竟然让虫神为我落泪,雄主,我再没什么遗憾了。”
七日后。
又是一个神诞日前夜。
民间有许多虫在庆祝劫后余生,垣光城的官方却并没有准备任何宴会庆典,而是举办了一场相当严肃的祭典,作为第二日葬礼的序幕。
虫族的文化不太注重仪式感,只有像联盟政府成立日、神诞日、建军节等寥寥几个公众节日,以及各行政区有一些内部的风俗日会有集体活动,往常婚丧嫁娶、生日之类的都并没有什么庆祝的习俗。像这次在神诞日不为虫神庆生却给普通军雌举办葬礼的安排可以说极为罕见。
但虫们都没有什么异议,因为布拉德元帅说了,这是虫神的谕旨。
布拉德元帅能够沟通虫神的能力在经过这场战争之后已经虫尽皆知,而元帅的雄主克罗莱特阁下突然现身战场力挽狂澜的事也很难瞒得住太空军内部和消息灵通的政要们。前路已然明朗,既然不会久留世间,也就不太顾忌后续的影响,直接给伊莱也安了个“虫神使者”的名头,含含糊糊地把这事圆过去了。
而这次公祭的对象包含了目前所有在抵抗暗文明天灾中牺牲的虫,大部分是军雌,也有一小部分亚雌,甚至还有几十位雄虫阁下。
这是虫族大灾变重建之后第一次有雄虫牺牲于战场。他们有的是在深渊战场轮值服役中一起沦陷,有的是在共振平台仓促使用还未升级完善时遭到了意外,还有零散几位牺牲于星际交通故障、宇宙环境突变之类的偶然因素。其中最著名的,是一位从首都星过来的B级雄虫记者,为了拿到第一手资料随军一起去了深渊,结果就撞上了暗文明类精神体诞生。
现在他已经被首都星塑造成了文明的英雄,在垣光城的公祭典礼上也占据了一个显眼的纪念碑。
绝大部分被祭奠的对象都已经化作了暗物质,并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凭吊的遗骸,时间也不允许他们准备什么太复杂的仪式,只能在垣光城上划出一片空地,给每个牺牲者立一块小小的纪念碑。甚至本来连纪念碑都只能用输入信息后自动生成的电子全息投影,但伊莱说,这事交给他就好。
穿着正装沉默肃立着的第八区军政要员们一起见证了空荡荡的墓园里千万晶莹璀璨的锆合金铭牌凭空出现,像打字机一样显示出了一个个名字,和一行简短的事迹。
迪伦·莫里斯上校、亨利·哈桑中校、安东尼·威尔逊记者……
“天哪,物质守恒定律……”研究院的首席喃喃道。
“我归反了深渊的一些暗物质。”伊莱平静回答。
“噢……”研究员们恍然,连忙收敛神色加入了默哀。
他们开始相信或许这些碑刻真的是由他们同伴战友们的血肉化成。
目前伊莱转化物质的效率仅仅受他所能调动的精神力影响,他这具身体能瞬间承载的精神力强度虽然有限,总量却是源源不断的。而暗文明也在这次进攻受挫后退回去了一些,放缓了入侵的节奏。所以经过这几天持续不断的转化,目前已经把战线推回到了垣光城几十光年以外,能够以较低的消耗维持住平衡。
很多虫已经在猜测,战争或许很快就能结束了。布拉德元帅在公祭仪式上的讲话似乎也在暗示这一点。
一种久战脱力后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于是整个虫都好像漂浮在了云端一样的疲惫笼罩在了每个虫的身上。于是他们并没有发现,祭典刚刚结束,两个主角就已经悄悄地离开了他们。
“不去和他们做个告别吗?”伊莱与赛恩没有任何凭依地站在虚空之中,俯视着灯火斑驳的太空城。
“不了吧,”赛恩微笑,眼角弯弯,鼻子轻轻皱起,“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反正军雌的宿命就是葬身星辰大海,回归虫神的怀抱。如果没有你来救我,我早就已经离开他们去了那里。”
“好。”伊莱点头,握着对方的手一个闪念,便瞬间穿越了茫茫星河,回到了首都星。
垣光城虫为控制了和首都星一样的昼夜同频变化,所以现在首都星同样是个寂静的夜晚,而且是个难得的晴天,闪烁繁星布满夜空。
他们凭空出现在首都星上,没有惊动任何虫。
他们去了伊莱以一个B级雄虫的身份和赛恩初次相见的帕丽斯乐宫,那里已经结束了营业空荡荡地一个虫也没有,昏暗寂静。
伊莱打了个响指,全场灯光蓦然齐齐亮起。他看了一眼又挥了挥手关闭了大半,只保留了舞台光和走廊照明。然后一阵缥缈的音乐从四面八方响起,演奏的正是当日的交响乐,却并无一个乐手或演员。
赛恩在二楼的楼梯上伫立片刻,忽然感觉到伊莱不见了。他微微怔愣,没有放出精神力探查,直接凭记忆缓缓走向了当日他们一家去的那个包厢。
丝绒地毯踩在脚下悄无声响,音乐正进到两个乐章的间奏,低沉舒缓。赛恩在门口静立半晌,伸手推开了包厢的门。
伊莱果然在里面,身上穿的已经不再是参加祭典那一身黑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柔软的纯白织金丝缎长袍,裹着里面暗红提花的内衬,浅金色短发上面戴了一顶麦穗纹样的金冠,就好像从壁画上走下来的神明一样。
赛恩屏住了呼吸,看着对方缓缓起身走到了自己身前,一伸手凭空出现了一大把浅黄色的月桂花,朝着自己微微躬身含笑道:“赛恩·布拉德少将,可否同意做我的雌君?我会永远忠诚于你,爱惜你,保护你。”
赛恩就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眼泪却潸然而下。伊莱轻声叹息,上前搂住了他。
下一瞬场景已然切换,他们从帕丽斯乐宫的包厢来到了湖畔的神庙。两虫在昏暗的灯光下忘情地拥吻,喘息声回荡在庄严的石柱墙壁之间。
伊莱用舌尖一滴一滴舔舐干净赛恩流下的全部泪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充满感激,赛恩很乖,很容易满足,所以就算我总耿耿于怀咱们的初见,却也以为时间还很漫长,总有机会慢慢补偿。我没想到我们拥有的光阴竟这样短暂,我才刚刚爱上你……我以为我可以爱你很久很久。我本该爱你很久很久。”
赛恩猛然仰头,喉咙滚动了几下,忽然手臂一用力直接把伊莱按倒在了神庙的地砖上,然后“唰”地打开了翅翼,紧紧地包裹住了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躯。
喘息声越来越激烈。
谁说短暂的光阴不可以成为永恒?
一个平淡无奇的神诞日前夜,万千座普普通通的神庙之一,忽然开遍了冰蓝色的花,从此再未凋谢。
就这样,他们走遍了每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他们在伊莱那栋房子的花园里散步,在卧室的双虫浴缸里洗澡,在餐厅的岛台上吃宵夜,在地下室伊莱向自己的雌君献上了双腕。
他们在赛恩官邸的草坪上相拥起舞,在泳池里嘻笑打闹,在宴会厅里喝了个酩酊大醉,等酒精代谢干净,正好并肩坐在主楼的房顶上看日出。
他们又悄悄地去了伊莱的几个“雌侍”家里,看见那几个虫在伊莱忽然消失不见后仍然在一起安稳地生活着。埃蒙德在屋檐下指挥阿尔杰检修停在前院草坪上的飞行器,菲尼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指指点点,洛克在接一个订制休闲装的客户电话,诺兰戴着眼镜靠在飘窗上在光脑上敲敲打打;瓦尔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大家吃早饭。
他们也去了赛恩雌父和兄弟的家,就在隔壁不远。军部按照赛恩的要求并没有把前线的消息透露给他们,这会儿索罗满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看晨间新闻,康顿也陪在雌父身边,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约翰不在家,伊莱共享了他那边的情况给赛恩,原来是他参与实习的研究到了关键期,一早就去了实验室与导师和同学们共同奋战。
他们还去看了赛恩当年就读的军校,梅森·科顿等老朋友,还有他早已退役的老队长,甚至还去看了一眼仍在服刑的里奥·斯凯恩。
他们也去了第四天区原第二太空军总部驻地后面的那座山坡。赛恩曾在那里听伊莱亲口讲述了他的过往,告诉了他自己究竟是谁。当时满心欢欣雀跃与忐忑不安交织,现在却只剩下平静与坦然。
各处都走遍之后,他们终于回到了那颗曾被暗文明吞噬,又被伊莱复现的,至今仍未被命名的小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