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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法擦除的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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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号实验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高分子清洁棉摩擦玻璃发出的“吱嘎”声,一下又一下,听得人牙酸。
沈知遥手里拿着一瓶工业级强效去污剂,对着面前那块光洁如新的玻璃墙,已经擦了整整二十分钟。
那道红色的记号笔痕迹早就没了。
连带着玻璃原本的防指纹涂层都被他擦秃了一层。
但在沈知遥的视网膜上,那道嚣张、粗暴、充满挑衅意味的红线,就像是烧进了玻璃内部分子结构里一样,怎么擦都还在。
林柚缩在控制台后面,抱着键盘瑟瑟发抖。
“教、教授……”
沈知遥手上的动作没停,力道大得像是要给玻璃搓掉一层皮。
“说。”
林柚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面无辜的玻璃。
“那个,已经擦干净了。再擦下去,这块特种玻璃就要报废了,财务那边不好报账。”
沈知遥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玻璃,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并不存在的、廉价记号笔的油墨味。
还有那个混蛋凑在他耳边说话时,身上那股混杂着松节油和烟草的热气。
混乱。
无序。
简直就是行走的细菌培养皿。
沈知遥面无表情地把清洁棉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报废就换新的。这种被污染过的东西,留着也是影响数据精度。”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主控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火气。
“把那张图调出来。”
林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啊?哪张?”
沈知遥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一丝烦躁。
“那张让某人发疯的‘家庭聚餐图’。”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张温馨和谐的照片再次铺满了巨大的显示屏。
暖黄色的灯光,满桌的佳肴,父母慈爱的笑容,还有孩子手里举着的鸡腿。
无论从色彩心理学还是构图逻辑来看,这都是一张标准的、能够唤起人类“幸福感”的满分素材。
沈知遥盯着那个孩子的眼睛。
十分钟前,那个叫陆觉的疯子就是指着这里,说这孩子在害怕。
简直荒谬。
人类的眼睛只是光线接收器,情绪的表达依赖于面部42块肌肉的协同运动。
他沈知遥做过上万次微表情建模,从来没出过错。
“启动‘深蓝’算法,加载三级微表情解析模块。”
沈知遥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如飞,速度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目标区域:儿童面部。分辨率提升至像素级。对比数据库:‘恐惧’与‘求助’的所有变体。”
林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教授,那是军用级的刑侦算法,用来分析一张素材图,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
沈知遥头也没回,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屏。
“科学没有牛刀,只有真相。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我的算法出了bug,还是那个画画的脑子有坑。”
实验室里的散热风扇开始疯狂转动,发出飞机起飞般的轰鸣声。
进度条缓慢地爬升。
10%……50%……90%……
沈知遥抱着双臂,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捍卫真理的雕塑。
他不信直觉。
直觉是低等生物为了生存进化出的粗糙预判,充满了误差和主观臆断。
只有数据才是永恒的。
“叮”的一声。
运算结束。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巨大的分析结果框,红色的高亮线条圈出了那个孩子瞳孔中的一个极小的反光点,以及嘴角肌肉纤维的一丝不自然的牵引。
沈知遥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分析报告的第一行赫然写着:
【检测到微表情:极度压抑的恐惧(置信度99.8%)】
【检测到瞳孔反射物:镜头后方持有棍状物体的成年男性倒影。】
死寂。
比刚才擦玻璃时还要可怕的死寂。
林柚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这孩子真的在害怕?这笑是硬挤出来的?这家长拿棍子逼着孩子拍照呢?”
沈知遥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疼。
不是物理上的疼,是那种无形的、清脆的巴掌声在脑海里回荡。
他引以为傲的超级计算机,耗费了巨大的算力,跑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那个叫陆觉的家伙。
只用了一眼。
甚至连眼镜都没戴,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你的世界太干净了,沈教授。”
那句带着戏谑笑意的话再次在他耳边炸开,像是个魔咒。
沈知遥猛地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不科学。
这完全违背了认知科学的基本逻辑。
一个没有受过系统心理学训练的野生画家,凭什么能比精密算法更快地洞察真相?
这就像是一个算命瞎子打败了气象卫星。
“教授……”林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反应,生怕他下一秒就把电脑砸了,“那个,其实有时候艺术家的直觉确实挺玄学的,您别太……”
“这不是直觉。”
沈知遥睁开眼,眼底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清明,只是那份清明底下,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份数据单,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这是样本偏差。陆觉这个个体,存在极高的数据异常值。他的感官接收阈值可能异于常人,或者……”
或者他真的能看到那些所谓的“灰色”。
沈知遥不愿意承认后半句。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的“痛苦量化”模型从根基上就是残缺的。
他把数据单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废纸篓。
三分球。
但这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好转哪怕一丁点。
现在的局面是:他的实验遇到了一个无法被公式解释的变量,而这个变量刚刚还在他的地盘上撒了野,并且大获全胜地扬长而去。
这口气咽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严谨的科研人员,面对bug,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
复现它,解析它,然后修补它。
沈知遥站起身,脱掉了身上那件被陆觉碰过的白大褂。
他嫌脏。
“林柚。”
“在!”
“查一下陆觉现在的住址。”
林柚一愣,随即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键盘。
“查到了。他在西郊那个废旧糖厂改造的艺术区,租了个大仓库当画室。不过教授,那是老城区,环境挺……那啥的,您要去?”
沈知遥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深灰色风衣,一丝不苟地扣好扣子,直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那截修长的脖颈。
他走到玻璃墙边,看着那块被他擦得锃亮、却依然在他心里留着红痕的地方。
“既然数据源有问题,那就去实地考察数据源。”
沈知遥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冷光。
“我倒要看看,他所谓的‘鲜活’和‘混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绝对不是因为好奇。
更不是因为被挑衅了想要找回场子。
这纯粹是,为了科学。
……
西郊,废旧糖厂。
这里和A大那个恒温、恒湿、连空气都经过三层过滤的实验室简直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潮湿的苔藓,还有各种廉价颜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沈知遥站在一扇巨大的、斑驳的铁门前,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地上的积水映出他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那双定制的小牛皮皮鞋,此刻正踩在一块不知是哪个年代的碎砖头上。
这就是那个野蛮人的巢穴?
果然很符合他的气质。
脏乱,差劲,毫无秩序。
沈知遥抬起手,刚准备敲门,那扇铁门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味道扑面而来。
陆觉穿着一件沾满了五颜六色颜料的黑色背心,手里还提着一袋刚点的外卖烧烤。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门口站着的沈知遥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瞬。
随后,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容又浮了上来。
陆觉拿下嘴里的烟,视线从沈知遥那扣得严严实实的风衣领口,一路扫到他一尘不染的皮鞋。
“哟。”
陆觉吹了声口哨,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玩味。
“这不是沈大教授吗?”
他侧过身,倚在满是铁锈的门框上,完全没有一点待客的自觉。
“怎么,实验室的无菌空气吸腻了,来我这垃圾堆换换肺?”
沈知遥屏住呼吸,尽量减少这浑浊空气进入肺部的体积。
他冷冷地看着陆觉,试图用眼神构建起一道防御屏障。
“我是来完善数据的。”
沈知遥的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既然你质疑我的模型,那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有义务对样本进行全方位的生存环境评估。”
陆觉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沈知遥那只插在风衣口袋里、明显有些僵硬的手上。
死鸭子嘴硬。
明明就是被那一笔红线画得睡不着觉,跑来找虐的。
“行啊。”
陆觉大方地让开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里的烧烤袋子随着动作晃了晃,散发出一股孜然和辣椒的香气。
这味道对沈知遥来说简直是生化武器。
“进来吧,沈教授。”
陆觉笑得像只大尾巴狼。
“不过先说好,我这儿可没有空气净化器,只有这一屋子的‘混乱’。”
“小心别弄脏了你那高贵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