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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逻辑溢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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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道单向玻璃,观察室内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沈知遥坐在监控台前,手里捏着那瓶维生素C,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正躺在检测椅上的男人。
陆觉身上贴满了电极片,像个被五花大绑的赛博格,偏偏这人毫无自觉,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甚至还在百无聊赖地晃脚尖。
“各单位注意,全息投影准备。”
沈知遥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开始投放IAPS标准情感诱导素材。”
所谓的IAPS,是国际通用的情感图片系统。按照沈知遥那个精密的“痛苦量化”模型,人类在面对特定的画面刺激时,杏仁核的活跃度和皮质醇的分泌量会呈现出绝对规律的波动。
这是一道数学题。
只要是人,就得按公式走。
林柚在一旁战战兢兢地按下了回车键。
全息投影瞬间笼罩了那张检测椅。
第一组素材:战争与废墟。
画面惨烈,断壁残垣,硝烟弥漫。这是最高级别的负面刺激,正常人的痛苦指数应该会在三秒内飙升至7.5以上。
沈知遥盯着数据屏,准备记录那个预料之中的峰值。
然而。
屏幕上的那条绿色波浪线,走得比心电图停跳还要平稳。
甚至还往下掉了一点。
沈知遥:“?”
机器坏了?
他皱起眉,快速敲击键盘检查后台数据。传感器连接正常,线路通畅。
那就是陆觉坏了。
“下一组。”
沈知遥不信邪。
画面切换:特大洪水灾难现场。
数据:平稳如死水。
画面切换:重症监护室的生离死别。
数据:毫无波澜,甚至陆觉的心率还慢了两拍,像是看困了。
沈知遥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这人的大脑是被福尔马林泡过吗?还是说他的共情模块直接出厂设置就是缺失的?
“教授……”
林柚弱弱地举手。
“我们要不要……换个温馨点的试试?可能是阈值太高了?”
沈知遥冷着脸点点头。
“切第四组。家庭聚餐。”
画面一转。
原本灰暗压抑的场景瞬间变得明亮温暖。
那是一张极具感染力的照片: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父母正笑着给中间的孩子夹菜。
典型的、教科书式的幸福模板。
按照理论,这会让受试者产生“愉悦”或“平静”的反应,数值曲线应该呈现柔和的上升趋势。
“滴——!!!”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沈知遥猛地抬头。
屏幕上的数据疯了。
原本死寂的线条瞬间拉出一道几乎垂直的红色折线,直接顶破了坐标轴的上限。
痛苦指数:9.8。
极度痛苦。
甚至超过了刚才的战争画面预期值。
沈知遥愣住了。
这就像是你给一只猴子喂了一根香蕉,结果猴子反手给了你一巴掌并表示这香蕉有剧毒。
逻辑崩塌。
这根本解释不通。
沈知遥一把抓起麦克风,按键的手指都在抖。
“陆觉,你在搞什么鬼?”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进实验室,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这种基础测试,你也要故意捣乱?”
玻璃那头,陆觉慢悠悠地摘下了盖在眼睛上的眼罩。
他侧过头,视线准确地穿过单向玻璃,仿佛能直接看到沈知遥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捣乱?”
陆觉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通过收音设备传回来,像是电流刮过耳膜。
“沈教授,这就是你的‘科学’?”
沈知遥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摔,推开观察室的门就冲了出去。
冷气扑面而来。
他大步走到检测椅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陆觉,手里举着刚才打印出来的数据单,纸张被风带得哗哗作响。
“解释一下。”
沈知遥指着那条诡异的红色折线。
“面对尸横遍野你心如止水,面对一家团圆你痛不欲生?你的大脑回路是不是接反了?”
陆觉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扯掉了贴在胸口的那几个电极片。
“嘶啦”一声。
胶布撕离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沈知遥眼皮一跳,看着那人胸口被扯红的一块皮肤,强迫症让他很想冲上去把剩下的胶印擦干净。
“那张战争图。”
陆觉坐直了身体,两条长腿敞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沈知遥。
“光影结构全是错的。那个废墟的阴影角度,和太阳的位置根本对不上。摆拍得太拙劣,摄影师大概是想拿奖想疯了。”
他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嘲弄。
“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虚构的谎言浪费情绪?”
沈知遥噎了一下:“那是IAPS图库里的经典……”
“经典个屁。”
陆觉打断了他。
他抬起下巴,点了点还在空中悬浮的那张“温馨家庭”全息投影。
“还有这个。”
“这有什么问题?”
沈知遥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构图完美,色调温暖,标准的幸福场景。”
“沈教授,你是不是瞎?”
陆觉站了起来。
他比沈知遥高半个头,此刻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杂着松节油和烟草的味道瞬间侵略了沈知遥的安全距离。
那种极具压迫感的体温又来了。
沈知遥下意识想后退,却被陆觉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热得烫人。
“看那个孩子的眼睛。”
陆觉抓着他的手,强行让他看向画面中央。
沈知遥被迫抬头。
“看什么?瞳孔放大,眼神聚焦,这是兴奋的表现……”
“是灰色。”
陆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孩子的眼睛里全是灰色。他在恐惧,他在求救。那对父母的笑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那个夹菜的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喂毒药。”
陆觉松开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
“这根本不是什么温馨聚餐,这是一场以爱为名的绑架。”
沈知遥愣住了。
他重新审视那张照片。
数据不会骗人,像素点不会骗人。可是……
在他的“超级大脑”里,那只是无数个RGB色值的组合,是构图比例的参数。
他看不见所谓的“灰色”。
“这只是你的主观臆断。”
沈知遥咬着牙,试图守住自己摇摇欲坠的逻辑防线。
“数据表明,99%的受试者都会对这张图产生正面情绪。你是个例,是偏差,是错误。”
“那是因为剩下的99%都是瞎子。”
陆觉笑了一声。
他突然转身,从旁边的记录台上抓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那是沈知遥用来在玻璃板上推导公式专用的笔。
“你要干什么?”
沈知遥警惕地看着他。
陆觉没理他。
他大步走到那面写满了密密麻麻公式的玻璃数据墙前。
那里是沈知遥的圣地。
上面写着“痛苦量化”的核心算法,每一行希腊字母都代表着绝对的秩序和真理。
陆觉拔开笔盖。
“滋——”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一道粗暴、狂野、毫无章法的红色线条,直接横贯了整面玻璃墙。
从左下角到右上角。
像是一道淋漓的伤口,劈开了那些引以为傲的公式。
“你疯了?!”
沈知遥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那是他算了整整三个月的模型!
陆觉丢开笔,红色的笔盖骨碌碌滚到了沈知遥脚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背靠着那面被“毁容”的玻璃墙,笑得张扬又恶劣。
“这就是你缺失的东西,沈教授。”
他指了指那道红线。
“混乱,无序,不可控。”
“但它是鲜活的。”
陆觉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已经僵硬的沈知遥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沈知遥苍白的脸,还有那道刺眼的红痕。
“你的世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无菌病房。”
陆觉抬起手,指尖极其轻佻地擦过沈知遥的白大褂领口,像是掸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你算不出来,那不如让我来教教你……”
他凑近沈知遥的耳边,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
“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沈知遥站在原地,大脑里的超级计算机第二次死机了。
在那一瞬间,他竟然忘了叫人把这道红线擦掉。
甚至忘了推开这个正在冒犯他的混蛋。
只有那道红色的痕迹,像火一样,烧进了他冰冷的逻辑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