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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车站 ...


  •   夏天的光芒炽烈得晃眼,烈日悬空炙烤着大地,连树梢上的蝉鸣都泄了气,一声叠一声地拖着长腔,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途中因故滞留的某某某站在一片麦田旁,金浪似的麦穗被风撩拨着,掀起层层涟漪,他伸手抚过那些饱满鼓胀的颗粒,指尖触到的,是夏季沉甸甸的脉搏。

      邵伊终于踏足了这座梦寐以求的校园,火车到站的鸣笛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广播声交织成网:欢迎来到临渊市。他攥紧行李箱拉杆,迈下台阶,站台上燥热的风扑面而来,瞬间裹着城市的烟火气涌进鼻腔。远处高楼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的喧嚣声裹着热浪袭来,让他攥着拉杆的手微微发紧,心里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邵伊拖着行李箱立在星瀚中学门口,黑色外套下摆印着的“KELME”字样,在夏日刺眼的阳光下忽明忽暗。他仰头望着校门上烫金的校名,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刚抬手擦去,又沁出细密的一层。保安室的玻璃窗被阳光晒得发烫,老张推开门探出头,镜片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汗涔涔的转学生。“你是哪位?”老张的声音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我叫邵伊,来报到。”他抬手拂了拂灰色牛仔裤上沾着的长途尘土,“高一新生,之前考上的。”老张拿起内线电话,目光扫过他略显冷白的脸:“哪个班的?”“三班。”邵伊攥紧拉杆的指节泛出青白,远处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走廊上还晃过几个穿着短袖校服、好奇张望的身影。老张挂断电话,拉开铁门:“进去吧,教导处在二楼右转。”邵伊点头道谢,行李箱轮子碾过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在洁净的校道上留下两道弯弯的浅痕。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映出他单薄的身影,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悄无声息地晕开在这所名校的画卷里。

      教导处的冷气开得正足,刚踏进去,暑气便瞬间消散。邵伊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时,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档案柜最上层的盒子,短袖制服的袖口滑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需要帮忙吗?”邵伊的话音刚落,女生猛地转过身,档案盒“哗啦”一声砸在地上,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他目光一扫,瞥见其中一张纸上印着加粗的黑体字——心理评估表。女生慌忙蹲下身去捡,发梢扫过邵伊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楼道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喊着:“林夏!”那女生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时,慌忙把最后一张纸塞进文件夹,眼睛亮得惊人:“转学生?三班下周有物理竞赛选拔,要不要试试?”她踮脚把档案盒塞回柜顶,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柜门上敲着,节奏快得像摩斯密码。

      邵伊的视线追着那个叫林夏的女生,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跑来的女同学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教导处的挂钟“滴答”走着,指针稳稳指向三点十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邵伊握着刚办好的住宿生申请表,另一只手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迈着稳稳的步子走出教导处。阳光穿过校园里的梧桐树,碎金似的洒在他肩头,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声在枝桠间此起彼伏。他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宿舍楼走,鞋底碾过被风吹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推开宿舍门时,他轻轻放下行李箱,打量着这个即将住下的地方。

      教室里的喧闹声骤然安静下来,邵伊轻轻推开门,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苏老师放下手中的粉笔,转过身来,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邵伊,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吧。”他点点头,低着头走进教室,陌生的目光落在身上,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又隐隐透着几分熟悉的安稳。苏老师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书写,粉笔灰簌簌落下,在空气中缓缓浮沉。“下课后记得去领校服。”苏老师经过他身边时,低声提醒道。邵伊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崭新的课本上,心里默默盘算着,要多久才能真正适应这个新环境。

      下课铃声响起,苏老师叫住邵伊,让他跟着去领校服。邵伊起身跟上,走廊里的光线被茂密的树叶遮得有些昏暗,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伴着窗外聒噪的蝉鸣。苏老师侧过头,语气温和得像夏日的一阵凉风:“邵伊,高一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起点。你只管专心学习,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别掺和,尤其是那些爱捣蛋的学生,明白吗?”邵伊点点头,把老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领完校服时,已是傍晚五点半,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洒进来,给墙壁镀上一层暖金色。邵伊低头摩挲着手中的新校服,布料挺括崭新,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浆洗味道。快要放学时,林夏忽然从门外冲进来,额角沾着汗珠,手里晃着一沓印满公式的试卷:“新同学,我们这儿有物理竞赛的备选题,要不要一起刷题?”邵伊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简短地应道:“好。”

      林夏笑着应了一声,快步跑出教室,身后传来女生们的呼唤声。她回头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邵伊收拾好书包,独自往宿舍楼走去。刚推开宿舍门,他就愣住了——本该只有四张床的宿舍里,此刻挤着七八个陌生的男生,喧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宿舍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混着汗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几个男生围坐在下铺打牌,地上散落着薯片袋和饮料瓶,踩得黏糊糊的。邵伊抱着刚领的校服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紧。“哎,新来的,懂不懂规矩?”一个寸头男生把脚跷在邵伊的床沿上,下巴抬得老高,“我们这儿就这氛围,受不了就趁早申请换宿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蝉鸣不知何时停了。邵伊想起父亲在火车站说的话:“能考上重点高中不容易,凡事忍忍就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行李,扯出一个淡淡的笑:“热闹点挺好的。”寸头男生却突然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垃圾桶,瓜子壳和纸屑撒了一地:“那以后宿舍值日,就全归你了。”满地的瓜子壳粘在邵伊的运动鞋上,带着股油腻的味道。其他人都停下手,抱着胳膊看着,等着看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会不会发火。“值日表是该宿舍长来排的吧。”邵伊弯下腰,捡起被踹翻的垃圾桶,塑料桶身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寸头男生眯起眼睛,把烟头摁灭在铁架床的床板上,烫出一道焦黑的印子。

      沈翊鸣拨开人群站到宿舍中央,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邵伊,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床架,发出“笃笃”的声响。邵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叫邵伊。”“邵伊?没有依靠的人?”沈翊鸣挑了挑眉,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那正好,以后宿舍的值日,你全包了。”周围的男生哄堂大笑,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垃圾,眼神里满是挑衅。林欲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邵伊面前,眉头皱得紧紧的:“翊鸣,他刚来,不懂这里的规矩,别为难他。”沈翊鸣嗤笑一声,伸手推开林欲:“关你什么事?”林欲却没退,反而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他看着比我们都小,你欺负他算什么本事?”邵伊抬起头,目光在林欲和沈翊鸣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林欲脸上,那双眼睛里,藏着感激,也藏着一丝不安。沈翊鸣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行啊,今天就给你个面子。”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投来的目光里,威胁的意味却丝毫不减。

      宿舍里的男生又围到沈翊鸣身边,七嘴八舌地起哄:“鸣哥,你大哥什么时候来学校看你啊?”沈翊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手指把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答道:“不知道,他忙着呢,应该不来吧。”林欲和邵伊在一旁默默整理书本,对这场喧闹充耳不闻。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查宿舍的来了!”那群男生立刻作鸟兽散,临走前还不忘拍了拍沈翊鸣的肩膀,笑嘻嘻地道别。学生会的人推门进来,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几人皱着眉扫视了一圈满地的狼藉,二话不说就在检查表上打了零分,转身离开时还不忘丢下一句:“下周整改,不然通报批评。”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晏楚靠在自己的书桌前,翻着一本习题册,半开玩笑地警告沈翊鸣:“差不多得了啊,别真把新来的欺负哭了。”嘴角却挂着戏谑的笑。沈翊鸣闻言也笑出声来,朝邵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可不是吗,他就是我们的保姆,邵伊。”邵伊低着头,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却始终沉默。林欲看不过去,皱眉打断:“你们这样有意思吗?不喜欢也别拿人寻开心。”沈翊鸣却笑得更加放肆,仗着背后政远撑腰,他肆无忌惮。宿舍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他刺耳的笑声回荡,窗外的蝉鸣又聒噪起来,让人心里发闷。邵伊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继续整理杂乱的桌面。没人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像夏日午后骤降的雷阵雨前的风。

      宿舍的灯准时在9:30熄灭,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晏楚和沈翊鸣却丝毫没有睡意,他们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继续低声交谈,光线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林欲和邵伊已经准备入睡,林欲瞥了一眼沈翊鸣的方向,凑近邵伊耳边轻声说:“他就是个追女生失败的家伙,别理他。上次他堵着孟初表白,被全校通报,丢人丢大了,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我们了。”邵伊点点头,迅速拉上被子蒙住头,呼吸声渐渐平稳。沈翊鸣突然提高声音喊道:“喂,邵伊!明天记得叫我们起床,听见没?”但邵伊早已“熟睡”,林欲也闭上眼睛装睡。晏楚冷笑一声,对沈翊鸣说:“看一百遍他们也不会理你,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沈翊鸣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咬牙切齿道:“对,真够意思的。等着吧,还有三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但回应他的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第二天早上,宿舍里弥漫着一股烟味混着汗味的难闻气息。邵伊率先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离上课只剩十分钟了。他猛地坐起身,朝宿舍里其他三人喊道:“快起来!马上迟到了!”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三人头上,他们瞬间惊醒,手忙脚乱地跳下床,拖鞋踢得噼里啪啦响。邵伊迅速套上短袖校服,蹬上鞋子,其他人也紧随其后,胡乱地套着衣服,有人甚至把裤子穿反了。有人冲进洗手间,草草抹了把脸,水花四溅。他们抓起桌上的面包牛奶,囫囵吞下,随后飞奔出宿舍,一路狂奔冲向教室,脚步声在楼道里哒哒作响,惊飞了窗外枝桠上的麻雀。

      上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沈翊鸣踩着点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前排,孟初正低头翻动课本,纤细的手指划过纸页,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历史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粉笔灰在空气中缓缓飘落。沈翊鸣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无意义的线条,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他看见孟初突然抬头记笔记,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露出后颈一颗淡褐色的小痣。老师正在讲解文艺复兴,但沈翊鸣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蝉鸣。孟初突然转头看向窗外,侧脸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沈翊鸣慌忙低头,发现自己在课本空白处写满了“孟舟述”——那是她入学档案上的本名。讲台上,历史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惊得他赶紧把课本合上。

      下课铃声响起,邵伊合上历史笔记,随着同学们道别的声音目送老师离开教室。他起身走向门外,夏日的阳光洒在走廊上,微风带着几分燥热,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操场的公告栏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近一看,发现是上个月月考的成绩单,纸张被晒得微微发卷,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高二7班的名单,第三名的位置赫然写着“戚景舟”三个字。这名字莫名熟悉,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盯着那名字出神,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声、嬉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脑海中模糊的记忆碎片在翻涌,像夏日午后的云,聚了又散。

      林夏气喘吁吁地跑到邵伊面前,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短袖校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她急切地开口:“同学,物理竞赛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还感兴趣吗?”邵伊看着她涨红的脸,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不参加,却还是敷衍道:“嗯,我看有没有时间。”林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但我们需要尽快决定,明天就截止报名了。这对你很重要,不是吗?你再想想。”邵伊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宿舍里沉闷的空气和堆积如山的习题,还有沈翊鸣那张嚣张的脸。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对不起,我真的没兴趣,也不会。”说完,他转身朝教师楼走去,背影很快融进了夏日的阳光里。林夏愣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恼火:“这人怎么这样?我大老远跑来找他,他倒好,直接拒绝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重了些,踢得地上的石子咕噜噜滚远。

      邵伊走进教室,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他的课桌上,在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下,盯着桌面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纹。这明明是他梦寐以求的高中,明明是他拼尽全力才考进来的地方,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刚才林夏问他是否愿意参加物理竞赛,他竟下意识地摇头拒绝了。现在回想起来,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教室里的嘈杂声仿佛隔着一层膜,传不进他的耳朵,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他环顾四周,崭新的桌椅,明亮的灯光,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吹起一阵热风。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阳光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晕。一个上午的课程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却什么都没留下。或许,理想和现实之间,终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就像夏日的蝉鸣,再热闹,也吹不散心底的那片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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