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盛夏入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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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盛夏像被谁打翻了熔炉，钢筋水泥浇筑的楼宇群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褪去了鲜绿，叶片边缘泛着焦黄色，蔫蔫地垂在枝头，连最有生机的嫩芽都耷拉着脑袋，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风裹挟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带着潮湿的黏腻感扑在人脸上，像裹着一层浸了温水的厚布，闷得人喘不过气。路边的垃圾桶散发着隐约的酸腐味，与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在高温里发酵出令人不适的气息。
陆时衍拖着那个陪伴了他四年大学的黑色行李箱，滚轮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每滚动一下，都像是在与这灼热的城市较劲。他站在“霖海资本”大厦楼下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顺着鬓角滑落的汗珠钻进衣领，在锁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连带着呼吸都带着热气。
抬头望去，霖海资本的大厦直插云霄，整面墙的玻璃幕墙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空的蓝与云朵的白都吸附其中。陆时衍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小小的，带着几分单薄——一身网购的浅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却难掩面料的廉价感，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线头。那是他为了入职特意准备的行头，花掉了他兼职半个月的工资。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衬衫领口，试图缓解那份紧绷感，目光在玻璃倒影与真实的大厦间来回切换，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憧憬，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局促。
霖海资本，南城顶尖的投行，业内流传着“进了霖海，半只脚踩进金融圈顶层”的说法。这里汇聚了国内外顶尖高校的精英，手握最优质的项目资源，是无数金融学子挤破头都想踏入的殿堂。陆时衍能拿到这个实习名额，全靠导师李教授的极力推荐——李教授看中了他在学术上的钻研与韧劲，更怜惜他的处境，顶着压力把他推到了这个平台。陆时衍心里清楚，这不是幸运，而是他唯一的退路。老家的母亲卧病在床，后续的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小镇的资源有限，只有在这里站稳脚跟，拿到转正名额，才能赚到足够的钱，才能让母亲得到更好的治疗，才能彻底摆脱与生俱来的窘迫。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的拉杆，迈步走进大厦。中央空调的冷风瞬间包裹住他，与室外的燥热形成强烈的反差，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大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前台小姐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而疏离。陆时衍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泛白。
跟着行政部的同事乘坐电梯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与他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格格不入。陆时衍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上，那是他昨天晚上用鞋油反复擦拭过的，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寒酸。电梯里的其他人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最新的项目、下周的行业峰会，还有某个奢侈品牌刚发布的新款腕表，那些陌生的词汇与轻松的语气，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入职第一天的晨会在三十层的大会议室举行，长条的会议桌泛着冷硬的光泽，四周的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南城的风景，可会议室里的氛围却冗长又压抑。部门总监王鹏站在台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站在后排的新人，像在审视一件商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滔滔不绝地讲着公司的规章制度、考核标准，话里话外都透着“弱肉强食”的残酷。
“……霖海不养闲人，实习期间没有底薪，只有绩效提成，三个月后考核，达标留用，不达标，自动离开。”王鹏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陆时衍身上，带着几分明显的审视，“陆时衍？李教授的学生？”
陆时衍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胸腔微微起伏，声音清晰而坚定：“是，总监。”
“我知道你在学校的成绩不错，理论基础是够了，”王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投行不是课堂，不看你的绩点，只看结果。项目做不出来，没有业绩，再扎实的基础也没用，随时走人。”
“是，总监，我一定努力。”陆时衍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腹按压着纸张，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他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轻视，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轻轻刺在他的皮肤上。
散会后，新人被分配到各个小组。陆时衍跟着一个名叫张姐的同事走向办公区，开放式的工位排列整齐，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数据与图表。办公区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与偶尔的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与淡淡的纸张味。
他的工位在角落，靠近茶水间，张姐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转身离开。陆时衍放下背包，开始整理桌面，从包里拿出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保温杯，还有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角。就在他低头撕去书本封面上的旧标签时，身后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看见没，那个陆时衍，听说家里条件特别差，是从小镇来的。”说话的是个穿着粉色衬衫的男生，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走后门进来的，全靠李教授推荐，不然就他那学校背景，怎么可能进霖海？”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啧啧，咱们组可是沈总带的，沈总是什么人啊，要求最严，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这样的，我看撑不过一周就得卷铺盖走人。”
“可不是嘛，你看他那身西装，一看就不值钱，跟咱们这儿格格不入的……”
陆时衍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耳朵尖瞬间涨得通红。他假装没有听见，继续低头整理着桌面，可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他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疼。他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事，他们大多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贵的手表，办公桌上放着限量版的钢笔与进口的咖啡杯，讨论的话题不是周末的游艇派对，就是最新款的奢侈品包。而他，连一件像样的衬衫都要精打细算，连一杯三十块钱的咖啡都舍不得买，只能喝自己保温杯里的白开水。
巨大的落差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可他很快稳住了心神。不能认输，绝对不能认输。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母亲还在等他赚钱治病，他没有资格退缩，没有资格被这些议论击垮。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下午三点，部门例会准时召开。陆时衍跟着同事们走进专属会议室，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就感觉到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突然变了。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挺直了脊背，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会议室的主位。
陆时衍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推门而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他穿着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剪裁精良，完美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肩宽腰窄，线条流畅而利落。男人的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仿佛冰雕雪琢一般，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他走到主位坐下，指尖夹着一支银色的钢笔，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项目报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让整个会议室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之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总。”所有人整齐地起身问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陆时衍也跟着站起来，心脏莫名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就是沈知予？那个传说中霖海资本最年轻的投行部副总，年仅三十岁就手握无数成功项目，以眼光毒辣、手段狠厉闻名业内的传奇人物。据说他经手的项目从无败绩，能让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起死回生，也能让一个看似光鲜的项目露出致命破绽。但他也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对手下的员工要求严苛到极致，加班是家常便饭，出错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斥责，手下的人要么在他的打磨下功成名就，要么被折磨得身心俱疲，主动离职。
沈知予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那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没有任何温度。他的视线在陆时衍身上停留了不过两秒，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随后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新人？”
“是，沈总，我是陆时衍，今天刚入职的实习生。”陆时衍紧张地回答，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他能感觉到沈知予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似乎要穿透他的外表，看清他内心的所有不安与局促。
沈知予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后翻开手里的项目报告，指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会议正式开始，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音区，却字字犀利，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分析项目数据时，他能精准地指出每一个漏洞；讨论投资风险时，他的观点独到而深刻，让在场的老员工都频频点头。
当一个项目经理汇报某个新能源项目时，沈知予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冷了几分：“这个项目的市场调研数据太片面，只统计了一线城市的需求，忽略了二三线城市的潜在市场。还有，成本预算这里，原材料价格波动的风险评估不足，一旦上游供应商提价，利润空间会被直接压缩百分之十五以上。”他抬手将报告扔回给那个项目经理，“做投行，最忌讳的就是盲目乐观和粗心大意，这样的报告，下次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项目经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褪去血色，低着头连声道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陆时衍坐在角落，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沈知予指出的问题与提出的观点，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看着沈知予冷硬的侧脸，心里除了紧张，还生出了几分敬佩——这样的专业能力与决断力，正是他想要努力达到的高度。
散会后，陆时衍收拾好笔记本，起身准备离开，却听到沈知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冷冽：“陆时衍，留下。”
他心头一紧，脚步顿住，转过身时，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其他同事纷纷投来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偌大的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时衍走到沈知予的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沈总，您找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盛夏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