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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寒夜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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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从公寓跑出来时,玄关的感应灯还在固执地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像块被扯碎的旧绒布,轻轻搭在他仓促离去的背影上,又随着他的脚步被生生拽断,余温在空荡的走廊里盘旋了片刻,终究还是被穿堂风卷得无影无踪。他没带外套,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白T恤,领口磨出的细软毛边蹭着脖颈,带着洗不掉的阳光味道——那是沈知予去年生日送他的,当时那人坐在地毯上,指尖顺着衣料的纹路慢慢划过,睫毛垂着,温声说:“素净的颜色,最衬你。”他记得那天自己还笑沈知予用词老气,如今这“素净”的衣料贴在身上,却像裹了一层冰。刚踏出单元门,南城深夜的寒气便如无数根细针,顺着领口、袖口钻进皮肉,甚至钻进发丝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轻磕了两下。可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连回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仿佛身后不是他住了三年的家,而是一座正在坍塌的牢笼。
大街上的霓虹像被顽童打翻的调色盘,红的、绿的、紫的光带在柏油路面上蜿蜒流淌,被傍晚的雨水浸得发黏,倒映着来往车辆的影子,忽明忽暗。车流裹挟着引擎的轰鸣呼啸而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混着积水的溅响,远处商场闭店前最后一波促销广播的电子音尖锐刺耳,还有情侣间低低的笑语呢喃,带着甜腻的暖意——所有喧嚣都织成一层透明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另一个死寂的世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帆布鞋碾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人行道,鞋底沾着几片细碎的梧桐叶,叶边已经发蔫卷曲,是初秋南城独有的景致。往年这个时候,沈知予总会牵着他的手,沿着这条街慢慢逛,眼睛盯着地面,像寻找宝藏似的弯腰捡起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小心翼翼夹进他的会计笔记里,指尖戳了戳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笑着说:“给你的账本添点生气,省得你天天对着这些数字,把自己也熬成木头人。”那时沈知予的手心总是暖的,裹着他的手,连带着晚风都变得温柔。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踩着满地破碎的光影,一步一步,像是要把那些鲜活的过往,都碾进潮湿的泥土里,碾得支离破碎。鞋底的梧桐叶被碾得发出细微的脆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息,又像沈知予从前撒娇时的轻哼,听得他心口一阵发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道走了多久,街灯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晕开又褪去,留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斑。双脚从酸胀到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灌满铅的棉絮上,后来连麻木都淡了,只剩下机械的挪动,脚底传来的钝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直到一座老旧的天桥撞进视野,他才停下脚步。这座天桥大概有些年头了,桥身爬满深褐色的锈迹,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栏杆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指甲划痕,有的深到能卡住指尖,想来是无数人曾在这里宣泄过情绪。桥底堆着几个被遗弃的纸箱,有的已经被雨水泡烂,露出里面揉皱的报纸和破旧衣物,混着潮湿的霉味与腐烂果皮的酸气,在晚风里微微发酵,呛得他喉咙发紧。这里远离主干道,车流声变得模糊,只剩下晚风穿过桥洞时发出的呜呜声,像谁在寒夜里压抑了许久的啜泣,又像沈知予某次生病时,窝在他怀里低低的咳嗽声。
陆时衍顺着冰冷的栏杆滑坐下来,铁锈沾到汗湿的后背上,混着水汽黏在衣料上,刺得皮肤微微发痒。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才惊觉眼泪早已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砸在水泥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迅速□□燥的地面吸走,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仰头望着桥下车流织成的光河,那些移动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极了沈知予曾经看向他时,眼底闪烁的温柔。尤其是沈知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瞳孔里盛着光,能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可如今,那些温柔都碎成了锋利的碎片,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眼泪砸在栏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又被晚风迅速吹干,只留下淡淡的盐渍痕迹,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刻在冰冷的金属上,也刻在他荒芜的心底。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锈迹和划痕,栏杆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冻得他指尖发麻,却又忍不住一遍遍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到一点曾经的温度。
他想不通,沈知予为什么会突然变卦。不过三天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沈知予在厨房为他煮汤圆。小小的砂锅放在煤气灶上,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沉浮,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了整个厨房。沈知予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头发蹭着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糯米:“时衍,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们就去领证,好不好?”他当时正帮着搅拌锅里的汤圆,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沈知予,那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笑意。他笑着点头,鼻尖蹭着沈知予带着烟火气的衬衫,布料上还沾着早上煮鸡蛋时溅到的油星,小小的一点,像颗星星。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们要在南城买一套小房子,不用太大,五十平米就好,带个朝南的阳台,给母亲种点月季和薄荷,再养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名字就叫“汤圆”,像他们那天煮的那样圆圆满满。沈知予还笑着说,以后汤圆就由他来养,因为他连账都能算得清清楚楚,养只猫肯定没问题。可仅仅三天后,沈知予就变了脸色。那天他下班回家,推开门看到沈知予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侧脸冷得像冰。他走过去想开灯,沈知予却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陆时衍,我们分手吧,我腻了。”
“腻了”两个字,像两块冰砖,狠狠砸在他心上,瞬间将他所有的憧憬都冻住、砸碎。他当时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想笑,觉得沈知予在跟他开玩笑。直到他看到沈知予抬起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连曾经的温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知道,那不是玩笑。
那些一起挤在三十平米出租屋的冬夜,南城的冬天没有暖气,空调制热效果又差,他总是手脚冰凉。沈知予就把他冻僵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还会故意用下巴蹭他的手背,痒得他直笑。沈知予的怀里总是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是他最安心的港湾。那些他加班到深夜,沈知予提着热乎的馄饨在公司楼下等他,塑料餐盒的盖子没盖紧,馄饨汤撒了半袋,顺着袋子往下滴,把沈知予的裤子浸湿了一片。可那人却毫不在意,笑着把餐盒递给他,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没事,热乎的就行,快吃,别凉了。”馄饨是他爱吃的虾仁馅,汤里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是沈知予特意嘱咐老板加的。那些沈知予趴在他耳边,用气音说“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薄荷香——那是沈知予常用的牙膏味道。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脸红着推了沈知予一下,骂他肉麻,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那些他算错账被老板骂哭,蹲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掉眼泪,沈知予找到他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搂在怀里,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有点沙哑:“大不了我养你,以后我努力赚钱,你不用再受这种气。”
所有的点点滴滴,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沈知予煮汤圆时,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痕迹;记得沈知予等他下班时,冻得发红的鼻尖;记得沈知予说“我养你”时,眼底闪烁的坚定。他不相信那些温柔是假的,不相信那些承诺是随口一说,沈知予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是不是工作出了问题?还是赵磊又为难他了?他想起沈知予之前提过,赵磊一直反对他们在一起,说他配不上沈知予。一定是赵磊逼他了,一定是。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让他在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了一丝微光,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天亮了就去找赵磊,哪怕是下跪道歉,哪怕是远远躲开,只要能让沈知予回心转意,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指尖冰凉得几乎握不住机身,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屏幕上还停留在三天前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沈知予发来的“晚安,我的时衍”,后面跟着一个猫咪打滚的表情包,憨态可掬。他记得当时自己还回了个“晚安,我的知予”,配了个摸摸头的表情,沈知予秒回了一个脸红的表情,然后就没了下文。他指尖划过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条消息,仿佛能从冰冷的文字里看出沈知予的温度。他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不甘心,又拨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他又点开微信,那个曾经常年置顶的对话框,备注依旧是“知予”,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爱心,是他当初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的表情。此刻,对话框顶部却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像一道终审判决,无情地宣告着终结。他不死心,手指飞快地敲打着屏幕,发了一条又一条消息。“知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是不是赵磊逼你了?你别怕,我去跟他说。”“我知道错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知予,我想你了,你回来好不好?”从卑微的哀求到急切的质问,再到语无伦次的思念,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送出去,却都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红色的感叹号像嘲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想起早上回到公寓时,门锁已经换了,是那种最新款的指纹锁,银灰色的面板闪着冷光,和他们以前用的老旧机械锁截然不同。他当时还愣了一下,以为是门锁坏了,直到他对着感应区按了无数次自己的指纹,听到的只有“验证失败”的冰冷提示音,一次又一次,像重锤敲在心上。他敲了很久的门,指节敲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门内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邻居探出头来,带着疑惑与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住在对门的张阿姨,以前总夸沈知予懂事体贴,还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此刻却皱着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还有楼下的小伙子,曾经借过他的螺丝刀,此刻却抱着胳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场热闹。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地自容,只能狼狈地逃离。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还在追着他,像附骨之疽,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
天桥下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带着湿气的冷意钻进头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蜷缩起身体,把膝盖抱在怀里,试图汲取一点温暖,却发现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一样,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做账的手,指尖带着薄茧,此刻却冰凉颤抖,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想起沈知予以前总喜欢玩他的手指,说他的手好看,适合做账,也适合牵着他。“陆时衍的手,只能牵沈知予。”这是沈知予曾经说过的话,如今想来,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得他鲜血淋漓。
远处的霓虹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可陆时衍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这个寒夜,再也不会有天亮的时候。他靠着冰冷的栏杆,眼泪还在无声地流着,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又很快被风吹干,只留下淡淡的盐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也不知道未来该去哪里,他只知道,那个曾经许诺要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不见了;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再也回不去了;那些曾经无比珍视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寒风吹过天桥,带着梧桐叶的萧瑟与泥土的潮湿,也带着沈知予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终究还是消散在了夜色里。陆时衍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在寒夜的微光里,守着一份早已破碎的执念,直到天光大亮,直到晨雾散尽,直到他再也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