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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街灯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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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时衍去了霖海资本。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了天空。他曾经来过一次,沈知予当时还只是个部门经理,带着他偷偷从员工通道溜进去,站在茶水间的窗边,指着远处的风景说:“时衍,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不用再挤地铁,不用再为房租发愁,我们也能住进这样的高楼里。”可现在,他站在大厦门口,却被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拦了下来。“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保安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疏离,眼神扫过他皱巴巴的衣服和通红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找沈知予,沈总。”他急切地说,声音因为熬夜和哭泣变得嘶哑。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沈总吩咐过,不准你进去,也不准你在大厦附近逗留。”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见我?”陆时衍抓住保安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哭腔。保安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先生,请你自重,否则我就要报警了。”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那些穿着精致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白领,放慢脚步,用探究的、同情的、甚至嘲讽的目光看着他,像在看一场免费的闹剧。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只能狼狈地转身,一步一步离开,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有无数道目光跟着他,像沉重的枷锁,让他喘不过气。
从那天起,陆时衍就守在霖海大厦楼下。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躲在对面街角的树荫下,看着大厦的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南城的初秋,白天依旧炎热,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都快融化了,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他嗓子发痒。他站在树荫下,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疼。他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露出的眼角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曾经干净整洁的白T恤沾了灰尘和污渍,变得灰蒙蒙的,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像一株被暴晒得快要枯萎的野草。
晚上,气温骤降,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身体,他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蜷缩在街角的长椅上,听着远处的车声和近处的虫鸣,一夜一夜无法入眠。他不敢合眼,怕错过沈知予的身影,也怕一闭眼,那些甜蜜的回忆就会汹涌而来,将他淹没。饿了,就买个最便宜的面包充饥,干硬的面包噎得他喉咙发疼,他就着路边便利店免费提供的白开水咽下去;渴了,就对着水龙头喝几口凉水;累了,就靠在长椅上打个盹,梦里全是沈知予的脸,一会儿是温柔的笑,一会儿是冰冷的眼神,醒来时,枕头(其实是卷起的衣服)早已湿透。
就这样,他一等就是一个月。
那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去,带着刺骨的凉意,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皮肤上。陆时衍蜷缩在长椅上,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干裂起皮,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低沉、平稳,是宾利特有的声浪。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起来,像要撞碎肋骨,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驶来,停在霖海大厦的门口,车身锃亮,反射着清晨微弱的光。那是沈知予的车,他认得,曾经沈知予还带着他坐过一次,说等以后有钱了,就换一辆更大的,带着他和母亲去自驾游。车门打开,沈知予从车里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肩线利落,袖口露出的手表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表盘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定型的痕迹清晰可见,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漠,和以前那个穿着平价衬衫、领口总是沾着饭粒、为柴米油盐奔波的男人判若两人。他的身边跟着助理,助理手里提着公文包,正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沈知予偶尔点头,神色平静,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仿佛陆时衍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陆时衍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他快步跑过去,不顾保安伸过来阻拦的手,冲到了车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沈知予显然没想到会遇到他,眉头微微皱起,像在看什么麻烦的东西,他降下车窗,看到是他时,眼底的平静瞬间被冰冷取代,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没有一丝温度:“陆时衍,你想干什么?”
“知予,告诉我,为什么?”陆时衍看着他,眼底满是哀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落下,“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赵磊逼你?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不管是什么困难,我们都能一起扛过去的,我不怕吃苦,我只要你。”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祈求,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可沈知予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别处,语气残忍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刀一刀割在陆时衍的心上:“我都说了,我腻了,不想再和你纠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像个乞丐一样守在这里,不觉得丢人吗?赶紧滚开。”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腻了?”陆时衍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那些话,那些承诺,都是假的吗?你说过要和我一辈子的,你说过要照顾我和妈妈的,你说过……”
“够了。”沈知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甚至还有一丝厌恶,“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再在这里纠缠,我就叫保安了。”说完,他不再看陆时衍一眼,示意司机开车。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动了汽车。车子缓缓开动,朝着陆时衍的方向驶来,陆时衍没有躲,他死死地盯着沈知予,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不舍,一丝犹豫,哪怕是一丝伪装的冷漠下的痛苦。可沈知予始终没有看他,侧脸线条冷硬,像雕塑一样没有表情。
陆时衍跟在后面跑,他跑得很快,脚下的帆布鞋磨得脚底生疼,脚后跟已经磨破了,渗出的血把袜子粘住,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知予!你告诉我!”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沈知予!”
车子越开越快,引擎的轰鸣声淹没了他的呼喊,尾气喷在他的脸上,带着刺鼻的味道。陆时衍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火烧一样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双腿越来越沉重,终于,他再也跑不动了,双腿一软,瘫倒在马路边。
冰冷的地面传来刺骨的寒意,混着柏油路面的气息和灰尘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可他毫不在意。他只是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曾经对他温柔至极的人。他的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石子,磨得鲜血淋漓,他却像没有察觉一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沈知予”,直到声音嘶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呜咽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