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融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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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聚餐后，沈知予对陆时衍的态度，就像初春融冰的湖面，冰面下的春水悄悄漾开细纹，浮面却仍凝着一层薄霜，只漏出一丝旁人难察的微妙。他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沈总，对陆时衍的工作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报表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数点错误，都会让他捏着文件的指节泛白，抬手将纸页摔在陆时衍面前的桌面上，纸张翻飞的声响里，冷着声吐出一句“重新做”，没有半分情面；依旧会在部门会议上，当着十几号同事的面，指尖点着投影幕布上陆时衍做的方案，字字精准地戳出漏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丝毫不留余地，让站在一旁的陆时衍指尖攥得发白，耳根烧得发烫；依旧会给他布置远超同岗位的工作，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列在便签上，让陆时衍常常抱着发烫的笔记本电脑窝在工位上熬到深夜，整层办公楼只剩他的工位亮着一盏孤灯，键盘敲击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那份冷硬的严苛里，却悄悄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像融冰时渗出来的一丝温水，不着痕迹地落在陆时衍心上。他不再当众疾言厉色地训斥，哪怕陆时衍犯了不算小的错，也只是皱着眉朝他抬抬下巴，沉声说“来我办公室”，关上门的独立空间里，依旧是一针见血的批评，语气冷硬却少了几分当众的尖锐，末了总会顿上几秒，看着陆时衍垂着的眼睫，添一句“思路没问题，细节再打磨”，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能让陆时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只是心底又漫上一丝说不清的酸涩——这份温柔，只敢藏在关起的门后，只敢裹在严苛的外壳里，像偷来的糖，尝着甜，却又带着几分不安的苦。
他布置的超负荷工作，永远会卡在陆时衍快撑不住的节点，往往是陆时衍揉着发酸的后颈，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得眼睛发涩，连抬手喝口水的力气都快没有时，办公室的门会被轻轻叩响，助理端着一份温热的夜宵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的桌角，轻声说“沈总让买的，怕你熬坏了身子耽误工作”。有时是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粥面浮着几粒枸杞，温温的热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有时是一份刚出炉的三明治，面包片烤得微焦，夹着新鲜的生菜和煎得嫩熟的鸡蛋，还带着温热的烟火气。陆时衍看着那份夜宵，指尖碰着温热的碗沿，心里软乎乎的，却又泛着酸。他知道这是沈知予的心意，却连一句直白的谢谢都不敢说，只能在第二天把洗干净的碗送回助理室，隔着一层人，连一句当面的感激都成了奢望，这份藏在“耽误工作”借口里的关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甜意里裹着一丝细细的疼。
他依旧对陆时衍的报告挑三拣四，红笔圈出的修改痕迹密密麻麻铺在纸页上，却会在陆时衍对着难题抓耳挠腮，躲在茶水间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偷偷叹气时，算着时间似的走过来。指尖捏着一杯刚接的温水，杯壁凝着水珠，他走到饮水机旁接水，余光扫过垂着肩的陆时衍，看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淡得像一阵风，轻描淡写地提点一句“换个维度看数据”，说完便端着水转身离开，留给陆时衍一个挺拔却冷漠的背影。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点醒困在死胡同里的陆时衍，他抬头看着沈知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茶水间的冷气吹在身上，心里却暖了一瞬，只是酸涩也随之涌来。他知道沈知予从不是粗心的人，怎会恰巧在他无措时路过，只是这份心意，永远披着“偶然”的外衣，永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他想靠近，又不敢迈步。
这些细碎的变化，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在陆时衍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陆时衍心思本就细腻，又因着初入职场时被沈知予一眼挑中，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一路被他带着教着，走到他身边做特助，这份知遇之恩让他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一举一动格外在意，沈知予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语气的细微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像珍藏着什么稀世珍宝，反复回味，却又不敢让旁人察觉。
他对沈知予的感情，从来都是复杂的，像揉在一起的丝线，缠缠绕绕，解不开，理不清。初遇时，沈知予是业内赫赫有名的沈总，年轻有为，三十出头就执掌着公司的核心部门，站在会议室的主位上，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眉眼冷冽，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柔和，周身的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只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来，就让初出茅庐、满心忐忑的陆时衍瞬间绷紧了神经，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那时候，对沈知予是纯粹的害怕，是对强者的敬畏，怕自己做得不好，怕辜负他的眼光，更怕惹他生气，被这个冷漠的上司扫地出门，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也失去这份能近距离看着他的机会。
可日子久了，那份害怕和敬畏里，却悄悄滋生出了别的情愫，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悄悄蔓延，缠绕着心脏，轻轻扯着，带着一丝甜，又带着一丝酸。他看着沈知予在谈判桌上舌战群儒，面对对方的刁难和质疑，依旧从容不迫，言辞犀利，字字珠玑，寥寥数语就掌握了主动权，最后抬手签下名字时，指尖的钢笔划过纸张，留下潇洒的字迹，那一刻的沈知予，耀眼得让陆时衍移不开眼；他看着沈知予为了赶项目，和团队一起熬通宵，熬到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合眼休息时，眉头还微微皱着，却依旧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揉着眉心问“项目进度怎么样了”，那份对工作的极致认真，让陆时衍心生敬佩，也让他忍不住心疼；他看着沈知予对下属看似冷漠，却会在有同事家里出了事，急得团团转时，不动声色地让助理帮忙协调假期，批了长假，还悄悄帮着对接了同事手里的工作，不让对方有后顾之忧，那份外冷内热的温柔，让陆时衍觉得，这座看似冰冷的雪山，其实藏着温热的内核；他更看着沈知予在自己加班到深夜时，送来的那一份份温热的夜宵，在自己遇到难题时，不动声色的提点，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星星点点的光，落在陆时衍的心底，一点点照亮了原本灰暗的角落。
沈知予就像一座遥不可及的雪山，矗立在陆时衍的世界里，山顶覆着皑皑白雪，冷冽孤高，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在山巅的缝隙里，悄悄开着一朵温柔的花，那朵花，只让他一个人看到。那点温柔，像黑暗里的光，像寒冬里的暖，像沙漠里的一汪清泉，让陆时衍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伸手触碰，却又不敢。他清楚地知道两人之间隔着怎样的距离，是公司里最分明的上下级，是职场里的前辈与后辈，更是家境、能力、地位都云泥之别的两个人，他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实习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而沈知予是天之骄子，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们之间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这份心思，只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怕一旦说出口，就连现在这样能近距离看着他，能听他说话，能为他做事的相处，都成了奢望。他宁愿守着这份藏在严苛里的温柔，宁愿尝着这份甜里掺酸的滋味，也不愿失去这唯一的靠近他的机会。
心里的矛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密密麻麻，勒得心脏有些发紧，一边是理智告诉他“不该想，不能想”，告诉自己他们之间没有可能，告诉自己这份心思是不合时宜的，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只能压下去，藏起来；一边是情感不受控制地被沈知予吸引，他的专业，他的冷静，他的强大，他在谈判桌上的从容，他在工作中的认真，甚至他偶尔的冷脸，他皱着眉的样子，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都成了让陆时衍心动的理由，像着了魔一样，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他的身影，哪怕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会泛起一阵涟漪。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那份心思，像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生怕被人发现，生怕被沈知予察觉。在沈知予面前，依旧是那个恭敬谨慎、努力做事的陆特助，永远低着头，认真听他的每一句指令，快速记下他的每一个要求，把所有的心动都藏在低头做事的瞬间，藏在偷偷看向沈知予的目光里。每次偷偷看他时，都要飞快地移开视线，像做了坏事的孩子，心里既紧张又甜蜜，还有着浓浓的酸涩。他知道这份心动只是自己的独角戏，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暗恋，像飞蛾扑火，明知前方是火海，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一点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办公室里的氛围依旧，同事们依旧羡慕陆时衍能跟在沈知予身边，觉得他前途无量，却没人察觉这对上下级之间暗涌的情愫，没人知道陆时衍心底的波澜，没人知道他藏在恭敬背后的心动，没人知道他尝着的那份甜里掺酸的滋味。只有陆时衍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潭水，早已因为沈知予的一点点温柔，而波澜四起，再也无法平静。
加班的深夜，整层楼只剩他和沈知予的办公室亮着灯，他隔着走廊，看着沈知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丝灯光，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涩。他知道沈知予也在加班，知道他也很累，却不敢走过去，不敢说一句“沈总，早点休息”，只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他的脚步声，心里默默记着他的一举一动。偶尔沈知予会从他工位旁走过，带着淡淡的雪松味的气息拂过，他都会屏住呼吸，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却依旧攥着，心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样涌来，漫过心脏，漫过四肢百骸。
他常常看着沈知予的背影，想着如果自己能再优秀一点，再强大一点，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是不是就能有勇气说出那份心思，可每次回过神，都只能苦笑着摇摇头，现实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他和沈知予之间，终究是隔着太远的距离，这份暗恋，终究只能藏在心底，藏在那些细碎的瞬间里，藏在融冰的温柔里，甜着，也酸着，像一颗裹着糖衣的黄连，咽下去，满嘴都是苦涩的甜。
办公室的空调永远开着微凉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冷意，像他和沈知予之间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那些细碎的温柔，像一缕缕阳光，照进他的心底，却又带着一丝凉意，让他在甜蜜的同时，也尝尽了暗恋的酸涩。他就这么守着这份秘密，守着这份心动，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看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人，心里漾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酸涩与甜蜜交织，成了心底最珍贵，也最苦涩的回忆。而那层融了又凝的薄冰，依旧横在两人之间，冰面下的春水早已汹涌，却始终不敢冲破那层束缚，只能悄悄漾着，等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春天，等着冰面彻底融化的那一刻，哪怕那个春天，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融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