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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于是我决定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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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那句话,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不知道怎么的,我忽然心生幻想——这个秘密是否被他们知道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的朋友会尊重我的选择。
我和姜南枝也配得到一个美满的结局和一个永远温暖的,永远会在夜晚亮起灯光的家。
回去以后,我选在了一个傍晚,向我心爱的人拨去了一通电话,想要安抚不安的他。
我知道他的逐渐失控也有我的一分责任。
是我没能照顾到他的感受,是我一心只留恋于繁华,忘记了他还一个人站在雨中默默承受。
可幸福就是如此娇贵,需要我们共同去呵护。
我听见他接起电话时那小心翼翼的声音,轻描淡写地问他有没有吃饭,最近过得还好吗?
“......”
回应我的只有一声恍若未闻的呛噎。
我终于耐心了一次,一点一点把我在学校里的经历拆分了,揉碎了,像哄小孩一样,细细讲给他听,这些经历里,当然也包括我的朋友。
比起寥寥数语的搪塞和阴奉阳违,我更想对姜南枝坦诚,把这些事情都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主动去打破信息差附加的焦虑。
我再也不怕他会多想,因为只有这样,也许他才会真的理解,才能真的放心。
他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你还在听吗?”
“嗯。”
“为什么不说话?你还在生气吗?”我佯装打趣地询问他。
“我没有生气。”
“你不要生气,因为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你对我而言,永远是最特别的,你不用担心会被谁替代,我一直都在。”
“......”他没有马上回应我,过了片刻他才小声地‘嗯’了一下。
“你能开心的话就好。”
通话结束在几句简短的寒暄之后。
我天真地泡在蜜糖般的幻想里,以为他会往好处想,哪怕是一点。
可是我忘记了,他的害怕,他的不安,他的敏感,并不是在遇见我以后才产生的。
这一套极度悲观的逻辑远比我陪伴他的时间还要长得多,它早就如疯长的荆棘,封死了姜南枝的心门,他又怎么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被轻易打动呢?
无论说些什么,都太迟了。
怪只怪,我们相遇的太晚。
可是灵魂又说:
即使是再早一点又能怎么样呢?早一点,你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吗?
我依然没办法阻止某些事的发生,但至少——我可以陪在他身边,做一个可以供倾诉的对象,让他...不用再一个人承担那些...
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呢?
或许...就能变得不一样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同样也不知道。
在我看来,不管你再把这些可笑的话复述多少遍,这个故事都不会有完美的结局。
发生过的一切都无法被挽回,人心之间的距离也只会被隔阂越拉越远。
我只知道——从此以后,你们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很遗憾。
你搞砸了,顾青城。
我的灵魂,一如既往的冷漠,无论他说些什么话,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空灵,那么神圣。
那么刻薄。
所以,在几天以后,我并没有过上想象中所谓安稳的,被理解的,平静的生活。
那天我像以前一样,随手接起了姜南枝打给我的电话。
起初,我只觉得这是一次简单的交流,亦如寻常。
可姜南枝的语气竟然格外地轻松,那时的他甚至有些童真,让我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在孤儿院墙角玩乐的时光。
回忆里,好像从再见姜南枝起,就没见过他那么纯粹的笑容了。
这让我不自觉地想要再和他多说些话。
临近挂断,我都以为是他想通了。
直到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挂断键的那一霎那,阴恻恻地反问了一句:
“你准备挂断了对吗?不想再和我多说两句吗?”
少年的姜南枝在那个瞬间又重新变回了影子,被转移到了不起眼的地方。
他的状态很糟糕,比以往都还要糟糕,我心里升腾起极其不详的预感,指节受情绪支配,开始不自觉地摩挲起手机壳。
“怎么会...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最近去了新的地方上班哦。”
回忆起他工作的地方,我眼里只剩下了弥散在空气中的黄沙,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替他感到高兴。
“恭喜你啊。”
“不问问为什么吗?”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他笑了。
“我如果不说的话,你连问也不会问的吧?你难道就不能多关心我一些吗?”
“我...”我也没想到他会朝着方面想,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像这样揣测我,一时有些语塞。
他像是料到我说不出什么,也没有等待我的下文。
“那里不安全,所以我走了。”
我听到有关安全的事,马上急切地追问他:
“不安全?为什么?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什么事。置于为什么,谁又能说得清楚,以前没人注重安全问题,只是最近出了很多事,我忽然就有些害怕了,去了别的地方。
那里的条件待遇都还算不错,而且距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远,不需要搬家。”
“那就好。”
就在我以为一切安排妥当,神经即将彻底放松的时候,他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能让我马上顿在原地的话:
“老王前几个月被两台运作的机器卷了进去,当场就被搅碎了,上次团建我们还坐在一桌吃饭呢,你还记得吗?”
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皮肤黝黑,一脸和蔼的中年男人,他一笑就会露出满眼的鱼尾纹,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写满”了朴实二字,家里还有在食堂煮饭的老婆,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他死了。
死状凄惨。
难以被言说的悲哀感,强势占领了我这一整颗心。
听姜南枝的话,我没有概念,几乎体会不到他的难处,只会一晃而过,把这淡化为一句无足轻重的抱怨。
可是当他真的把这寥寥几句的苦楚放在一个鲜活的个体上时,我的难过就剧烈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
“老赵在配合机器抬钢板的时候一不留神,被夹在了中间,过了好长时间他们才发现少了一个人,再找到他的时候,早就不成人形了。”
我对他口中的老赵没太大的印象,但我见过那样的钢板,看起来有一定的厚度,好几米长,时常锈迹斑斑。我也曾亲眼看见他咬牙扛起过那些沉重的东西。
“......”
“隔壁的小李,早起去焊接船舱,工地就在前一天才下过暴雨,密封的船舱里,水还没有干透,他就这样带着电线磨破了皮的焊机走了进去,他把焊条对在焊接处一通电,一下就站不起来了。”
“那可是高压电啊,被发现的时候,他蜷缩在角落,已经焦了。”
“是他?可他才二十七岁......”
“是啊,他才二十七岁,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就住在我们对门。”
姜南枝用探究的语气自问自答:
“所以你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走了吗?我怕我哪天也像这样突然遭遇一场意外,就死了。”
即使我有多清楚这份工作的沉重,也从没想过真的有人会因此丢掉性命。
在我被这些痛苦震撼到说不出话的时候,姜南枝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可以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诉说同伴的死亡。
那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究竟承担了多少。
姜南枝,你每天,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登上攀爬架的呢?
“幸好你什么事也没有...真是太好了...”
我的声音颤抖,里面全都是后怕。
“青城啊,可我一开始,其实没有准备要活这么久的。”
我简直不可置信,被一阵强烈的割裂感笼罩,为什么前一秒还会惧怕死亡的他能马上说出截然相反的话?
“...什么?”
“都是因为你,顾青城。”我的呼吸一滞。
“是因为你还需要我回来。我答应过你,可我活的每一天都好累...好累...”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话尾被一段悠长的叹息掰成两半。
“初入社会,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什么事都只能靠自己,我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紧接着,因为性格强硬,处处碰壁的我还把人打伤了,没有人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我,我不仅把挣来的钱给赔得干干净净,还背上了债务,那串数字压得我喘不过气。那时我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
“那天晚上,我浑身冰凉,站在陌生的海边吹了一夜的风,感慨为什么我要活得这么累,这么苦。海浪哗哗地响,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绝望顺着风,一点一点渗透进...我的心里。”
“我想就那样跳下去,什么也不管了。”从他的声音里,我甚至能听出向往的味道。
这些事他以前从没告诉过我,听到这里,我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第一次这样心疼姜南枝。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疯狂又沉闷。
“可是我好像...忽然看见你在哭,眼圈红红的,明明受了莫大的委屈,却又不敢哭出声来。那副故作坚强,假装懂事的样子,真是让人狠不下心就像这样离开。”
“我要是走了,你就又是孤单一个人了。”
“于是我劝自己再坚强一点,劝自己再多吃一点苦,我逼着自己快点成长,这样你也可以少受一点罪。”
“所以啊,顾青城,你能不能也不要抛弃我?求求你留在我的身边。”
明明是一直付出的人,却主动放下身段卑微地向我哀求,即使是现在听来,脑海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我不会。我说什么都不会离开你的,我爱你,南枝,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等我工作,你就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南枝,你先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我想用描绘未来的方式去安慰他,但他盛装爱意的容器破了一个洞,无论我怎么倾倒爱都无法将它填满。
“可我以前是个没人要的人,是被抛弃过的人,被口口声声说着爱我的血亲,毫不犹豫放弃过的人,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你的累赘,我再也不想体验那种感觉了...我再也不想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家了...”
“我真的很害怕......怕你会离开我...”他终于坚持不住了,情绪崩溃,言语里全是哀求和哽咽。
无力感裹挟着我,身处异地的我无论说什么都缓解不了他的痛苦,只要我不在他的身边一天,他的偏执就会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作为他的爱人,我也不想他每天都这样折磨自己,这对于我来说同样也是一种折磨。
所以我只好这样问他: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呢?”
“再说一遍你爱我吧...”
即使知道,不过都是饮鸩止渴,我还是把那三个字重复了无数遍,只求能获得他珍贵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