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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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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傍晚时分,浓云席卷晴空,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住院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呼啸的风裹着雨丝灌进走廊,将白日的暖意一扫而空,病房里漫着沁人的清寒。
陆烬野练了一下午复健,肩头酸胀得发麻,稍动便牵扯着肌理,传来细密的痛感。他半靠在床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队友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暴雨封路,晚饭只能靠医院食堂。他几次点开沈砚清的微信,想撒娇要那碗熟悉的瘦肉粥,可白天对峙时,沈砚清冷硬的语气、躲闪的眼神,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满腔期待终究咽了回去,悻悻放下手机。
他撑着身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幕,急诊那晚的画面翻涌而来。也是这般滂沱大雨,他满身泥血桀骜难驯,却被沈砚清一句清冷叮嘱镇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止血钳利落精准,冰凉指尖触到伤口时,却带着莫名的安心。这些日子的点滴一一浮现:温热软烂的瘦肉粥、白色包装的水果糖、复健时虚护在他臂弯的手、谈及过往时紧绷的肩线,还有腕间那道藏着秘密的旧疤,心绪翻涌间,酸涩与暖意交织,笃定感愈发强烈。
正怔忡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雨声里,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踏着一身雨气走进来。沈砚清拎着两个素白保温桶,肩头沾着细密雨珠,白大褂下摆湿了一小块,金丝眼镜镜片蒙着薄雾,往日的清冷疏离被一身狼狈冲淡,添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沈医生?”陆烬野愣住,错愕转瞬化作狂喜,方才的别扭委屈一扫而空,快步迎上去忘了肩头酸痛,语气雀跃,“你怎么来了,下午你都没过来……”
沈砚清抬手拭去镜片水汽,浅冷棕眼眸先落在他肩头,确认无碍才抬眼,语气藏着几分责备,内里满是关切:“知道没人给你送晚饭,你定然不肯吃食堂。”掀开保温桶,热气裹着粥香扑面而来,还是熟悉的瘦肉粥,配着清爽时蔬,温度刚好。
陆烬野捏着勺子小口吞咽,温热的粥熨烫着肠胃,驱散了雨夜寒凉,连日的试探与拉扯,都化作心头的软。沈砚清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肩头的新疤,又移到他的侧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惦念与挣扎——眼前人,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执念,是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这份秘密,再也瞒不住了。
雨声渐密,病房里只剩勺子碰碗的轻响。陆烬野吃完抬头,撞进沈砚清灼热又隐忍的眼眸,喉结滚动,再次问出那句执念:“沈砚清,我们小时候,是不是真的认识?”
空气骤然凝滞,沈砚清指尖攥紧,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口,腕间那道浅淡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是。”他声音低沉沙哑,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目光灼灼望着陆烬野,“二十年前老巷,青石板路,我是那个被家规困住,日日背医书的沈砚清,是你喊了无数次的清哥哥。”
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青石板上的泥渍、墙头递来的野花、藏在掌心的水果糖、哭着给他吹伤口的稚嫩身影,还有那个安安静静的白衬衫小哥哥,碎片瞬间拼凑完整。陆烬野眼眶骤然泛红,快步上前,抬手抓住沈砚清的手腕,指尖摩挲着那道旧疤,声音带着颤抖的狂喜:“真的是你!清哥哥!我找了你好久!当年我走的时候给你留了糖,说赢了比赛就回来找你,可老巷拆了,你也不见了!”
他用力握住沈砚清的手,力道大得怕他再次消失,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激动,眼眶通红,却笑得灿烂,露出标志性的虎牙,和当年那个小不点一模一样。
沈砚清浑身一震,心脏狂跳,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热几乎要灼烧他的皮肤,眼底是压抑多年的狂喜与温柔,还有藏不住的情愫,他声音哽咽,带着释然与忐忑:“烬野,我认出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不敢说,怕你忘了,怕我们之间,早已物是人非。”
这些日子的靠近、照料、克制,都是他藏不住的心意,他盼着重逢,盼着能再靠近一步,盼着这份跨越时光的羁绊,能变成想要的情深。
可陆烬野却浑然不觉他眼底的情意,只当是久别重逢的亲人相拥,他松开手,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笑容依旧明亮,语气里满是纯粹的欢喜与依赖:“怎么会忘!清哥哥,你是我小时候最亲的人啊!当年你总陪着我,护着我,我这辈子都记着!”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动作自然又亲昵,眼底是全然的澄澈,没有半分暧昧,只有久别重逢的亲人,独有的熟稔与踏实:“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以后我就又有清哥哥了,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没人陪着疯玩,没人护着我了!”
“最亲的人”四个字,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沈砚清心头,滚烫的欢喜瞬间冷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握着他的手,也缓缓松开,指尖泛凉,喉结滚动着,想说的情话,尽数堵在喉咙里,化作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看着陆烬野纯粹明亮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亲人的依赖与欢喜,没有半分他期盼的悸动。原来,他藏了二十多年的执念,他小心翼翼的靠近,他辗转反侧的惦念,在陆烬野心里,不过是童年的情谊,是亲人的羁绊。
陆烬野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说着,语气雀跃:“清哥哥,等我伤好出院,带你去看赛车,带你回现在的住处,以后我们常联系,再也不分开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我跟着你,你护着我!”
他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兄长,是童年里最温暖的依靠,从未想过,沈砚清的靠近,藏着远超亲人的情意。
沈砚清垂下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失落与疼痛,指尖攥得发白,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努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字字艰难:“好,再也不分开。”
他终究舍不得打破这份重逢的温暖,哪怕这份温暖,并非他想要的模样。他只能将那份汹涌的爱意,重新藏回心底,筑起坚不可摧的围墙,做他眼里,那个可靠的、亲人般的清哥哥。
陆烬野没察觉他的勉强,笑得愈发灿烂,叽叽喳喳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说着赛车场上的热血,说着这些年的漂泊,把积压多年的话,一股脑儿说给这个失而复得的“哥哥”听。
沈砚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眼底的温柔是真的,失落也是真的。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月光穿透云层,洒进病房,落在两人身上,一人笑得纯粹热烈,一人笑得隐忍克制。
这场迟来二十年的相认,他盼了半生,终于得偿所愿,却咫尺天涯。他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只等来一句,你是我最亲的人。
雨夜的坦露,是重逢,是欢喜,却也是沈砚清一个人的,心事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