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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寂 ...

  •   出院那日天朗气清,入秋的风裹挟着干爽的桂香,吹散了医院连日的药味。陆烬野换上利落的工装,肩头的疤痕早已淡成浅粉,抬手转了转胳膊,动作舒展利落,眼里满是重获自由的张扬,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清,虎牙一露,笑意灿烂:“清哥哥,走!去老巷,我还想再踩踩当年的青石板!”

      沈砚清穿了件浅灰色休闲衫,褪去白大褂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润烟火气,手里默默拎着陆烬野爱吃的水果糖,闻言轻声应下,眼底浮着浅淡的笑意,心底却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他盼着回老巷,是念着二十年前的旧时光,更盼着能多守着这份并肩的暖意,哪怕,这份暖意只是亲人的羁绊。

      一路上,陆烬野叽叽喳喳没停过,絮叨着当年巷口的杂货铺、墙根的蛐蛐洞,还有沈砚清家院子里的药香,说着说着就笑,语气里满是孩童般的憧憬。沈砚清安静听着,偶尔搭一句,目光落在他鲜活的侧脸,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温热的欢喜里,掺着化不开的酸涩——他想要的从不是兄长的名分,是能明目张胆靠近的爱意,是独属于他的偏爱,而非这般坦荡的依赖。

      两人循着记忆的方向往前走,可周遭的景致越来越陌生。低矮的瓦房成了规整的商铺,坑洼的土路换成了平整的柏油,直到抵达记忆里老巷的位置,陆烬野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老巷模样?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冰冷又疏离,往日爬满青苔的矮墙、歪脖子老槐树、沈家的宅院、陆家的小屋,尽数湮灭在钢筋水泥里,连一丝一毫的旧痕都寻不到。

      “怎么会……”陆烬野怔怔地站着,眼神里的憧憬一点点碎裂,他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在徒劳寻找什么,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带着难掩的失落和茫然,“老巷没了?我们的家,还有那棵槐树,都没了……”

      沈砚清站在他身后,望着这片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光亮的土地,心口亦是一涩。他早知道老巷会拆,多年前也曾来过一次,可此刻陪着陆烬野站在这里,看着记忆彻底被现实覆盖,那份物是人非的怅然,更添了几分锥心的疼。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无奈:“很多年前就拆了,我上大学那年,回来时,这里就已经动工了。”

      陆烬野转过身,眼底泛红,像个弄丢了心爱宝贝的孩子,语气委屈又不甘:“我还想着,能找到当年藏糖的树洞,还想趴在你家墙头,再喊一声清哥哥……”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语气渐渐释然,眼底又恢复了明亮,“不过没关系!老巷没了,可清哥哥还在啊,有你在,那些日子就不算白过。”

      这话落在沈砚清耳里,温柔却又刺骨。他看着陆烬野澄澈的眼眸,里面只有纯粹的依赖和亲近,是对兄长的全然信任,没有半分他渴求的悸动。原来,老巷没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期盼,也跟着碎了。

      沈砚清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是兄长般的宠溺,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嗯,我在。”

      两人在楼下站了许久,陆烬野慢慢接受了物是人非的事实,又开始规划着要带沈砚清去吃他常去的菜馆,去看他赛车的训练场,叽叽喳喳的话语里,全是往后以亲人相伴的期许。沈砚清听着,一一应下,可心口的酸涩,却越积越浓。

      送陆烬野到他住处楼下时,陆烬野还不忘叮嘱:“清哥哥,你回去好好休息,改天我约你吃饭,带你去看赛道!”他挥着手道别,转身时的背影,依旧热烈耀眼,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兄长,从未察觉沈砚清眼底的落寞。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周身的暖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他缓步转身,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往日熟悉的街道,此刻却格外漫长。

      打开自己极简风的公寓门,屋内清冷一片,没有烟火气,一如他多年来的生活。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到窗边,抬手拉开窗帘,窗外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白色包装的水果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甜不透心底的苦涩。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陆烬野的话,“清哥哥,你是我最亲的人”“有你在就够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二十多年的执念,从童年时那抹耀眼的光,到重逢后的小心翼翼,他藏了满心的爱意,克制着靠近,隐忍着想望,好不容易等来相认,却只等来“亲人”二字。他守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终究是一场独角戏。

      他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头微微颤抖。这些日子的克制、挣扎、欢喜、忐忑,在此刻尽数爆发,无人知晓的委屈,求而不得的爱意,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袖。

      他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他辗转反侧的惦念,是他跨越时光的奔赴,可他,只当他是兄长,是亲人,是可以坦然依赖、却不会心生爱慕的存在。

      窗外的夜色渐浓,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沈砚清就那样蹲着,任由悲伤将自己吞噬,他藏了二十多年的心事,终究只能烂在心底,独自承受这份咫尺天涯的痛。

      老巷已毁,尘梦难寻,连那份小心翼翼的爱意,都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只剩他一人,在清冷的孤室里,守着满心的伤痕,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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