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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栅下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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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深处传来换岗的哨声,混着远处采石场沉闷的敲击。阿砚把钥匙串甩在肩头,金属碰撞声在拱形石廊里荡出回音。墙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最终定格在第三间牢房的栅栏上。
“阿尘。”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牢房里的人正靠着墙数霉斑,闻声转过头来。午后的光从高窗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照得透亮。
“砚长官。”阿尘慢悠悠起身,囚服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随着动作露出半截锁骨,“今日巡查来得早了些。”
阿砚没接话,目光扫过牢房内——叠成方块的薄被,墙角放着一本《圣经》,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干净得不像个住了三年的人该有的样子。
“今天放风时,”阿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齿,“你盯着新来的翻译官看了三眼。”
阿尘挑起眉。
“第一次是他经过北门岗哨,第二次是在水井边,第三次——”阿砚的手掌拍在铁栅上,震得锈屑簌簌落下,“他离开时,你转头目送了十步。”
牢房里静了片刻。隔壁传来咳嗽声,是老烟枪在吐痰,接着是狱卒粗哑的呵斥。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油纸,模糊地渗进来。
“只是觉得他眼熟罢了。”阿尘走到栅栏前,指尖虚虚搭在冰凉的铁条上,“那副细框眼镜,让我想起……以前学堂里的先生。”
“上个月你说食堂的胖子眼熟。”阿砚的声音压得更低,“结果他裤腰里藏了三份密报。”
阿尘笑了,那笑声轻得像羽毛擦过耳廓:“巧合而已。砚长官总不能因为一个巧合,就判我所有‘眼熟’都有罪吧?”
“在监狱里,巧合就是嫌疑。”阿砚的手穿过栅栏,揪住了阿尘的衣领。布料粗糙,洗得发白,底下是温热的脉搏,“你那双眼珠子要是再乱看——”
“乱看?”阿尘突然仰起脸。
这个角度让阿砚看清了他眼里的光——不是囚犯该有的麻木或恐惧,而是某种近乎顽劣的清醒。就像明知陷阱在哪,却偏要去踩一脚的孩子。
“那以后,”阿尘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气音,“这双眼只盯着砚长官看,是不是就不算乱看了?”
阿砚的动作顿住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副典狱长带着人例行巡查。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重,像某种倒计时。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次是因为穿堂风。
阿砚松开了手。
“少来这套。”他别过脸,耳根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不明显的红。钥匙串重新甩回肩头,金属碰撞声比来时更响,“明早查房,别让我逮着你藏东西。”
脚步声近了。副典狱长肥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廊拐角,身后跟着两个新来的狱卒,脸上还带着刚上岗的紧张。
阿尘退回阴影里,声音懒洋洋的:“我能藏什么?顶多……藏着本《圣经》。”
阿砚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迎向巡查队伍。擦肩而过时,副典狱长拍了拍他的肩:“砚啊,三号牢那个,没闹事吧?”
“老实得很。”阿砚听见自己说。
“那就好。”副典狱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最近风声紧,上头发话要看紧这些人。特别是那个阿尘——档案里写的是□□,但具体什么事,连我都查不到。”
阿砚点了点头,没接话。
队伍走远了。他回头看了眼第三间牢房,栅栏后已经没人站着,只有那本《圣经》静静地躺在墙角,书页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
更深处,老烟枪又开始咳嗽。这次咳了很久,咳到后来变成了干呕,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
阿砚捏了捏眉心,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经过水房时,他看见两个囚犯在偷偷交换什么——也许是烟丝,也许是别的东西。他没停下,只是把钥匙串甩得更响了些。
那两人立刻分开了,低着头快步走远。
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冰凉地贴着皮肤。阿砚想起阿尘刚才的眼神——那里面有种笃定,笃定他不会真动手,笃定他会放过那些“巧合”。
这种笃定让人恼火。
也让人……莫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