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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签里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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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在走廊尽头嘶嘶作响,像垂死者的喘息。
阿砚折返时,手里多了一盏新添油的马灯。光晕在石壁上滚过,惊起墙缝里窸窣的动静——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他没心思细究。脚步停在第三间牢房前,栅栏的影子在地上切成一道道囚笼。
阿尘已经躺下了,薄被拉到胸口,那本《圣经》就摆在床头,书脊朝外。
“起来。”阿砚的声音比石墙还冷。
床上的人没动,只从被子里传出含糊的声音:“砚长官,熄灯钟都敲过了……”
“我让你起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格外刺耳。门栓拉开时,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是那个总失眠的老学究,每晚都要数着漏水的滴答声才能入睡。
阿砚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抓起那本厚书。书页哗啦翻动,带起一股陈年纸墨和霉菌混合的气味。他的手指在纸页间快速拨动,指腹摸过每一处可能增厚的地方。
“上次夹带火柴,”他一边翻一边说,眼睛没看床上的人,“上上次是锯条——藏在《诗篇》那章,锯齿把纸都磨毛了。”
阿尘坐了起来,囚服松松垮垮地滑下一边肩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阿砚翻书的手——那双手很稳,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主人压抑的怒意。
“这回要是再……”
阿砚的声音戛然而止。
翻到《出埃及记》那一章时,书页间露出一角米白色的纸——是张书签,印着褪色的教堂彩窗图案。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家教会书店都能买到。
但阿砚捏住书签边缘时,感觉到了异样。
太厚了。
他对着灯光举起书签。纸质粗糙,边缘有手工裁切的不平整,中间却微微鼓起。他用指甲抠了抠接缝处——胶水是新的,还没完全干透。
“这书签哪来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光线在他脖颈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书里自带的……吧?借来的时候就有了。”
“自带?”
阿砚撕开了那层纸。
夹层里藏着的不是纸,而是一小片极薄的羊皮,用炭笔画着线条——是地图。监狱的轮廓,岗哨位置,巡逻路线,还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通往西墙外的通道。
时间仿佛静止了。隔壁老学究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一下,两下,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粘滞。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咳嗽,接着是吐痰的声音,落在石板上啪嗒一声。
阿砚转过身。
他动作快得像捕食的兽,一只手穿过栅栏缝隙,五指扣住阿尘的后颈,将人狠狠按在墙上。囚犯的脸颊贴在冰冷的石面上,颧骨被压得变形。
“阿尘。”阿砚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对方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你他娘真是活腻了。”
囚服下传来压抑的吸气声。阿尘的手指抠住了墙缝,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陈年污垢。他没挣扎,只是等那阵窒息感稍缓,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真不知道……这应该,是有人塞进来的。”
“谁?”
“不知道。”
阿砚松了点力道,但没放手。他的目光落在阿尘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浅白色的,像月牙。三年前阿尘入狱时就有这道疤,医疗记录上写的是“旧伤,成因不明”。
“书是神父给的。”阿尘忽然说。
“哪个神父?”
“老雷蒙德。每周三来送《圣经》的那个,瘸腿的。”
阿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掌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平稳得不像个刚被发现藏匿越狱地图的人。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悠长,划破监狱上空沉甸甸的夜色。接着是哨塔上换岗的口令声,一呼一应,像某种暗号。
阿砚松开了手。
他从羊皮地图上抬起眼,盯着阿尘看了三秒——也许是五秒。然后做了一个让两人都愣住的动作:他把那片羊皮折好,塞回了阿尘的囚服口袋。
布料粗糙,带着体温。
“今晚熄灯后,”阿砚退后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来我宿舍。”
阿尘转过身,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摸了摸后颈,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羊皮,脸上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似困惑的表情。
“什么?”
“别让人看见。”阿砚补充道,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圣经》,拍了拍灰尘,放回床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时间思考这个决定的后果。
阿尘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牢房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成啊。”他说,眼角弯起来,“肯定不让人看见。”
阿砚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牢房,锁门时钥匙在锁孔里多转了一圈——这是个多余的动作,典狱长说过,锁只要卡到位就行。
但他还是转了。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夜的狱卒,提着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阿砚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盏灯的光晕漫过拐角,照亮他半边脸。
“砚哥?”年轻的狱卒停下脚步,“还没歇?”
“查房。”阿砚简短地说,侧身让过。
那狱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西墙那边昨晚有动静?守夜的狗叫了半宿。”
阿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齿:“野猫吧。”
“也许。”狱卒挠挠头,提着灯走远了。
光晕渐远,黑暗重新吞噬走廊。阿砚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另一端,听着守夜人的咳嗽,听着监狱深处永不停息的、细微的骚动。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刚才撕书签时太用力,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纸屑。
米白色的,和书签一样的颜色。
他把它抠出来,弹进黑暗里。纸屑旋转着下落,最终消失在地砖的裂缝中,像从未存在过。
转身离开时,他最后看了眼第三间牢房。
栅栏后,阿尘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高窗外那一小方夜空。月光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从眉心到下巴,像某种仪式性的分割。
他没回头。
但阿砚知道,他听见了每一步离开的脚步声。
数到第十七步时,走廊尽头的钟敲响了。
十一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