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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味与甜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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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相贴的温度,像点燃了引线。
阿砚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阿尘的手稳稳地停在他掌心,没有抽离,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让阿砚浑身的血都涌向了头顶。
“你说想过带我走。”阿尘的声音低了下去,晨光里带着气音,“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问题悬在半空,像一把悬在两人之间的钥匙。
阿砚没回答。他松开手,站起身,绕过桌子。木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但他听不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阿尘脸上,在那双正仰视着他的眼睛里。
阿尘也站了起来。
他们之间只剩半步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呼吸交缠的温度,近到阿砚能闻到阿尘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皂角和铁锈的气味——监狱的气味,也是活下来的气味。
“你想的是什么?”阿尘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几乎只剩口型。
阿砚的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干燥,微裂,下唇有一小块结痂的皮,是昨天咬破的。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给那片嘴唇镀了层柔软的光晕。
他没有回答。
他用动作回答。
他伸出手,不是握,而是扣——五指扣住阿尘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前带。另一只手撑在桌上,稳住两人的重心。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触碰。
是啃咬,是侵占,是压抑了三年——不,是两个世纪——的渴望冲破堤坝的瞬间。他的牙齿撞上阿尘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铁锈味,还有更深处的、属于活人的温热。
阿尘的背脊猛地绷直了。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松开了牙关,不是迎合,而是反攻——他咬破了阿砚的下唇,用舌尖尝到了同样的铁锈味。然后他笑了,笑声淹没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震得胸腔共鸣。
腰间的钥匙串滑落了。
哗啦一声,金属碰撞地面,在晨光里溅起细碎的回响。但没人低头去看。阿砚的手从阿尘的后颈滑到腰间,将人死死按向自己。囚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的制服,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密语。
窗外传来哨声——早饭时间结束了,囚犯该列队去工场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楼下经过,整齐,沉重,像这个监狱永不停止的心跳。
但他们听不见。
阿砚的世界里只剩下唇齿间的铁锈味,手掌下的体温,和胸膛里那场即将燎原的火。他吻得更深,像要钻进阿尘的骨头里,像要把这个人吞下去,消化掉,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后一起带回二十一世纪——
带回一个有阳光、有自由、有未来的地方。
带回一个不需要钥匙和栅栏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世纪,阿砚松开了手。他向后退了半步,背靠着桌子,呼吸急促,唇上的伤口渗出血珠,在晨光里闪着暗红的光。
阿尘也靠在墙上,胸膛起伏。他的嘴唇红肿,下唇的痂又裂开了,渗着血丝。但他眼睛里没有痛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亮得惊人的光。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过下唇,看着指腹上那抹红色,然后笑了。
“怪不得……”他说,声音嘶哑,但笑意从每个字里满溢出来,“你每回留给我的窝窝头,都甜得不像话。”
阿砚也笑了。
他抬手抹掉唇上的血,动作粗鲁,却在触及伤口时放轻了力道。晨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总是绷紧的、带着戒备的脸,此刻放松下来,眼角甚至有了细纹,那是真正笑过的痕迹。
他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钥匙串——那串还躺在地上。而是一把单独的、黄铜的备用钥匙,小巧,光滑,在晨光下温润得像一块古玉。
他握住阿尘的手,将钥匙放进他掌心。
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明天,”阿砚开口,声音还带着喘息后的沙哑,“老家伙会‘意外’调去采石场。”
阿尘的手指收拢,握紧了钥匙。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但钥匙稳稳地嵌在掌心,边缘硌着皮肤,生疼,却真实。
“采石场东侧有片乱葬岗,再往东是片老林子。”阿砚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林子里有条猎户走的小路,能通到镇上。镇上每星期三有趟运煤的火车,晚上十点发车,开往南边。”
他顿了顿,看着阿尘的眼睛。
“要跟去,还是留下,随你。”
晨光在房间里移动,爬上了墙壁,照亮了昨夜未散的酒气,照亮了碎瓷的反光,照亮了散落一地的档案纸。那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雷蒙德的减刑申请,阿尘的入狱档案,还有阿砚自己那份完美得不像真的调令——都在光里无所遁形。
但此刻,它们都不重要了。
阿尘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黄铜的,小小的,却比任何东西都沉重。他握紧它,再松开,钥匙在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像烙印。
“如果我留下呢?”他抬起眼,问。
阿砚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远处采石场的尘土味,带着围墙外荒野的青草味,带着这个二十世纪清晨特有的、浑浊而真实的气息。
“如果你留下,”他背对着阿尘,声音被风吹散了些,“明天开始,我会申请调去档案室。那里清闲,没人打扰,最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档案室的地下层,连着旧忏悔室。”
阿尘的瞳孔缩紧了。
他明白了。雷蒙德守护了十年的秘密,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就在那里。而阿砚在告诉他:留下,不是放弃,是另一种方式的追寻。
不是逃离。
是深入。
钥匙在掌心发烫。
阿尘走到窗边,站在阿砚身旁。两人并肩看着窗外——围墙,铁丝网,岗楼,还有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囚犯们正列队走向工场,像一群灰色的蚂蚁,缓慢,沉默,朝着既定的方向爬行。
但在那片灰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
“我想看看二十一世纪。”阿尘突然说。
阿砚转过头看他。
晨光里,阿尘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阴影。他盯着远方的天空,像是要透过这片1923年的晨雾,看见一百年后的模样。
“想看高楼有多高,铁鸟怎么飞,手指一点怎么能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想看看……你说要带我去的那个地方。”
阿砚的喉咙发紧。
“那就不跟去采石场。”他说,每个字都像承诺,“留下。等我们把地下的东西挖出来,等我们搞清楚这一切——雷蒙德的秘密,我的来历,还有这个该死的时代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后,我们一起走。”
不是“我带你走”。
是“我们一起走”。
阿尘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亮得像被晨光洗过的星辰。他摊开掌心,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把钥匙,”他说,“能开哪扇门?”
“我的宿舍门。”阿砚说,“档案室侧门。还有——”
他停住了。
阿尘挑眉看他,眼尾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还有什么?”
阿砚别过脸,耳根泛起不明显的红:“……没什么。”
但阿尘猜到了。他低头看着钥匙,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微的划痕——那是长期使用的痕迹,是无数次开锁关锁留下的印记,也是一个人在这个时代存在了三年的证据。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
金属贴着大腿的皮肤,冰凉,但很快变得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身体一侧跳动。
窗外传来钟声——上午九点,工场开始干活了。铁锤敲击石料的声音从采石场方向传来,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这个监狱永不停歇的脉搏。
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晨光,钥匙,未散的血腥味,还有两个站在窗边、肩并肩看着远方的人——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阿砚。”阿尘突然开口。
“嗯?”
“昨晚在床底,你捂住我嘴的时候……”他顿了顿,转过脸,眼睛里有种阿砚从未见过的认真,“我在想,如果你一直不松手,我会不会就那样窒息而死。”
阿砚的呼吸一滞。
“然后我又想,”阿尘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真死在你手里,好像……也不坏。”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了晨光,切开了空气,切开了阿砚胸腔里那颗跳动的东西。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痛。
他伸出手,不是扣,不是握,而是轻轻碰了碰阿尘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但底下的血脉是温热的,是活着的。
“我不会。”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永远不会。”
阿尘握住他的手,将那只手拉下来,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囚服粗糙的布料,阿砚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稳健,有力,像某种誓言的回音。
“我知道。”阿尘说。
然后他松开了手。
晨光里,两人再次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个灰蒙蒙的世界。囚犯们的队列已经消失在工场大门后,岗楼上的哨兵在打哈欠,远处炊烟升起——食堂开始准备午饭了。
一天又开始了。
在这个1923年的监狱里,在这个充满秘密、谎言和铁丝网的世界里。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不是逃离的门。
是另一扇门。
一扇通往更深处、更黑暗、但也更真实之处的门。
阿砚侧过头,看了阿尘一眼。
阿尘也正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但晨光里,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肩并着肩,手几乎碰在一起。
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囚徒。
像两个即将启程的旅人。
像两个跨越了百年时光、却在此刻相遇的——
人。
窗外,一只鸟飞过天空,翅膀划破晨雾,朝着远方的太阳飞去。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