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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跨越时空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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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典狱长坐在长桌尽头,手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烧到末端,灰白的烟灰簌簌落在摊开的地图上。七八个狱警围坐两侧,制服扣子解开,眼睛里布满血丝——都是被半夜警铃从床上拽起来的。
阿砚坐在靠门的位置,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陶瓷温热,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
“……所以人抓回来了?”副典狱长正在汇报,声音嘶哑,“死了?”
“没死成。”一个满脸横肉的狱警啐了一口,“挂在铁丝网上了,肠子都钩出来了,但还有气。医务室在抢救——救活了也得关水牢。”
“身份?”
“老油条了,偷窃惯犯,判了八年。档案在这儿。”
档案袋沿着桌面滑过来,停在典狱长面前。他没打开,只是用雪茄头点了点:“动机?同伙?”
“说是想家了。”另一个狱警嗤笑,“狗屁。我们在他铺位底下搜出这个——”
一枚银质的十字架被扔到桌上,在煤油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链子断了,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
阿砚的指尖一顿。
“哪儿来的?”典狱长终于抬起眼皮。
“他说是捡的。但西墙那边的铁丝网,上周刚换过新网,网眼里卡着这个。”狱警指了指十字架背面,“看这儿,有刻字。”
典狱长拿起十字架,眯起眼看了半晌:“‘R.J.V’……雷蒙德·约瑟夫·瓦伦丁。”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阿砚——因为神父归他分管。按规定,神职人员不得私赠囚犯物品,特别是金属制品,可改制为武器或越狱工具。
“阿砚。”典狱长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冰,“解释一下。”
阿砚放下茶杯。陶瓷碰触木桌的声音清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雷蒙德神父的十字架,三年前入狱时就被没收了。”他说,语速平稳,“清单在这儿。”
他从内袋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沿着桌面推过去。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物品、经办人签名,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
典狱长扫了一眼,没说话。
副典狱长凑过去看,手指在那行“银质十字架一枚(刻有R.J.V字样),已入库”上点了点:“入库编号?”
“B-7-23。”阿砚说,“需要我现在去库房取来核对吗?”
又是沉默。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亮,从深蓝褪成灰白。一只早起的乌鸦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看,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屋里一张张疲惫的脸。
“不必了。”典狱长终于开口,把十字架扔回桌上,“但雷蒙德明天调去采石场。上面来的命令,说是……‘优化神职人员配置’。”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阿砚。
阿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桌子底下,他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采石场那边缺一个做临终祷告的。”副典狱长补充道,语气里有种刻意装出来的惋惜,“老家伙腿脚不好,但嘴还能动。去了也好,清静。”
会议在晨曦中散了。
狱警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石廊里回荡,混杂着打哈欠、咳嗽、低声抱怨的声音。阿砚走在最后,刚要出门,典狱长叫住了他。
“阿砚。”
他停下脚步。
典狱长没起身,依然坐在那张高背椅里,整个人陷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雪茄已经熄了,但他还夹在指间,像拿着一把小小的匕首。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典狱长说,声音很轻,“三年前你空降到这儿,很多人不服。我说,这孩子办事认真,心细,值得培养。”
阿砚站着没动。
“但我最近听到一些……传闻。”典狱长抬起眼,“关于你和三号牢那个囚犯。阿尘。”
空气凝滞了。
窗外那只乌鸦突然叫了一声,嘶哑,刺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晨光完全漫进了屋子,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照亮了桌上那枚银十字架,照亮了阿砚制服上每一道笔挺的褶痕。
“没有传闻。”阿砚说,“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典狱长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规矩是,狱警和囚犯之间,除了监管和被监管,不该有任何别的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阿砚。晨曦给他的白发镀了层金边,但后背佝偻着,制服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这个曾经以铁腕著称的男人,终究是老了。
“我年轻时也犯过错。”典狱长说,声音飘忽得像在自言自语,“对一个女囚动了恻隐之心。结果她利用这一点,差点毒死整个食堂的人。”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种阿砚从未见过的疲惫:“感情是监狱里最危险的东西,阿砚。它会让人心软,让人判断失误,让人……忘记自己是谁。”
阿砚的喉咙发紧。
“明天雷蒙德走,阿尘如果要跟去——”典狱长顿了顿,“按程序,他可以申请调监。但我建议你,不要批。”
“为什么?”
“因为采石场下个月要扩建。”典狱长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点,“炸药已经批下来了。有些地方……需要清理。”
清理。
这个词在晨光里打了个转,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
阿砚明白了。采石场扩建是假,清除某些“麻烦”是真。雷蒙德去了,就回不来了。阿尘如果跟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干涩。
典狱长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去吧。今天准你半天假,好好休息。”
阿砚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他沿着光带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
回到宿舍时,天已大亮。
门一推开,他就愣住了——
阿尘坐在桌前,正在泡茶。两个白瓷茶杯摆在桌上,茶水热气腾腾,茶叶在杯底舒展开,像沉睡的蝴蝶突然苏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上,照得那双手指节分明,腕骨凸出,囚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会开完了?”阿尘没回头,声音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阿砚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他看着阿尘倒茶的动作,看着热气升腾,看着晨光里浮动的微尘,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不真实——一个囚犯,在狱警的宿舍里,从容地泡着早茶。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阿尘这才转过身,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把黄铜钥匙,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你给的啊。”他笑,眼尾弯起来,“忘啦?”
阿砚走过去,在桌边坐下。茶杯被推到他面前,茶香扑鼻,是上好的龙井,绝不是监狱配给的那种劣质茶末。
“哪儿来的?”他问。
“老雷蒙德上周偷偷塞给我的。”阿尘也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说是‘最后的礼物’——他大概知道自己要走了。”
茶水滚烫,但阿砚一口喝了下去。烫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奇异地让他清醒了些。
“他明天去采石场。”他说。
“我知道。”阿尘吹了吹茶面,“副典狱长刚才去牢房‘通知’我了,语气亲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说你可以申请调监。”
“嗯。”
“但你不能去。”
阿尘放下茶杯,陶瓷碰触木桌,发出轻轻的咚声。他抬起眼,看向阿砚:“为什么?”
晨光在他眼睛里流转,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阿砚的脸,还有窗外正在彻底亮起来的天空。
“因为采石场下个月要炸。”阿砚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典狱长说的‘清理’,就是那个意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茶水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扭曲,消散。远处传来起床的钟声,铛——铛——铛——沉闷而规律,像心跳,像倒计时。
阿尘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阿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所以他是故意的。”阿尘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雷蒙德。他知道自己会被调走,知道去了就回不来,所以他把地图给我,把茶叶给我,把十字架——”
他顿住了。
“什么十字架?”阿砚问。
阿尘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正是会议室桌上那枚银十字架。链子断了,背面刻着“R.J.V”。
“那个越狱犯……”阿砚的呼吸一滞,“是你安排的?”
“不。”阿尘摇头,走回桌边,“我只是把十字架‘掉’在了西墙附近。谁知道真有人捡了去,还用它当越狱的护身符。”
他把十字架放在桌上,银质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雷蒙德上周给我这个的时候说:‘如果哪天我死了,就用这个换你一条命。’”阿尘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我懂了——他知道自己会被清理,所以用这种方式,让典狱长注意到十字架,注意到他,从而……”
“从而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死了。”阿砚接上后面的话,“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反而不好动手。”
“对。”
阿尘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晨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阿砚这才看见——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鬓角甚至有了几根白发。
他才二十三岁。
“所以你早就知道。”阿砚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你知道一切——雷蒙德的处境,典狱长的计划,甚至我的……”
他停住了。
阿尘抬起眼:“你的什么?”
“我的身份。”阿砚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一世纪来的人,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晨光在房间里移动,从桌面移到地板,照亮了昨夜碎瓷留下的痕迹,照亮了散落的档案纸,照亮了两人之间那不足一尺的距离。
阿尘没有否认。
他看了阿砚很久,久到窗外的起床钟声彻底停歇,久到远处传来囚犯列队的口令声,久到阳光终于爬上了他的膝盖,在那片洗得发白的囚服上烙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是。”他终于说,“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
阿尘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混杂着无奈、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阿砚的茶杯——杯壁上,茶水已经凉透,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记不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三个月前,你发高烧,昏迷了三天。”
阿砚记得。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生病,烧得糊里糊涂,梦魇缠身。醒来时人在医务室,手上扎着点滴,窗外在下雨。
“我那时正好在医务室帮忙。”阿尘继续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你昏迷时一直在说话。说高楼,说会飞的铁鸟,说手指一点就能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还说,你想回家。”
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当时以为你在说胡话。但后来,我观察你——你看钟表时会下意识找数字屏,你第一次见到汽车时眼神里有惊讶但很快适应,你说话时偶尔会冒出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
阿尘抬起眼,看向阿砚:“最重要的是,你看我的眼神。”
“什么眼神?”
“像看一个……活生生的人。”阿尘说,声音更轻了,“而不是囚犯,不是编号,不是需要被监管的对象。在这个监狱里,只有你会那样看我。”
晨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阿砚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他只能看着阿尘,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疲惫,慌乱,无所适从。
“所以我查了你。”阿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调令是突然下来的,没有前任交接,没有培训记录。你的档案完美无缺,完美得不像真的。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三年前,雷蒙德入狱那天,监狱发生过一次奇怪的‘天象’。值班记录上写的是‘午后突现强光,持续三秒,伴有雷鸣,但天空晴朗’。那天之后,你就出现了。”
阿砚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记得那一天。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里,最后一次检查时间跳跃器的参数。导师说:“阿砚,这次是单向跳跃,没有回头路。”他说他知道。然后按下启动键,强光,巨响,再睁开眼时,他躺在监狱的值班室里,身上穿着这身制服。
“所以你来接近我。”阿砚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可怕,“是为了查清我的来历?为了利用我?”
“一开始是。”阿尘坦然承认,“但后来……”
他没说完。
但阿砚明白了。那些深夜的谈话,那些偶然的对视,那些窝窝头里多出来的甜味,那些明知违规却一次次放过的“巧合”——都不是算计。
至少不全是。
窗外传来囚犯列队去食堂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像某种节拍。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房间,灰尘在光柱里起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阿尘突然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阿砚,看向围墙外的天空。阳光照在他背上,囚服下的肩胛骨凸起,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膀。
“你说过梦话。”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上周三半夜,你晃到我牢房前——不是梦游,是真的来了。你站在栅栏外,看着我,看了很久。”
阿砚的呼吸停住了。
“然后你说……”阿尘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说:‘这二十世纪真不是人待的。能回二十一世纪的话……阿尘,我要带你一起走。’”
时间静止了。
灰尘停在半空,光线不再移动,连窗外的脚步声都消失了。阿砚看着阿尘,看着那个站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的人,突然觉得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穿越,监狱,秘密,阴谋。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这一刻,这个清晨,这句话,和说这句话时,心里那种撕开裂肺的、真实的冲动。
“我真想过。”阿砚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天都在想。”
阿尘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化成一片温柔的水光。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凉透的茶,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
“所以现在,”他说,放下茶杯,“你知道了我知道,我知道了你知道我知道。我们还要继续这样打哑谜吗?”
阿砚也笑了。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伪装,不是应付,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笑意。
“不。”他说,“不打了。”
晨光里,两人对视着。
窗外,监狱的一天正式开始。哨声,口令声,铁门开合声,远处采石场传来的第一声凿击——所有声音都成了背景,都褪色,都远去。
只剩下这个房间,这张桌子,两杯凉透的茶,和两个终于摘下面具的人。
阿尘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晨光里。
手指修长,掌心有茧,腕骨上还有昨夜手铐留下的红痕。
阿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了它。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窗外,一只鸟飞过天空,翅膀划过晨光,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