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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的方程式 ...

  •   九月的南城依旧燥热,梧桐叶在日光下绿得发烫。
      临川二中高二(1)班的教室里,吊扇吱呀转动,却搅不散空气里黏稠的暑气。数学老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粉笔灰在光束中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陆昭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跟随老师的讲解。他的指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滑动,一行行工整清晰的推导步骤如印刷般呈现。浅褐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侧脸线条清晰却不凌厉,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静感。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正要继续。
      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
      门撞在墙上的声音并不响,却足以让整个教室的注意力瞬间转移。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深色T恤,破洞牛仔裤,肩上松松垮垮搭着个黑色背包。微卷的棕发在风扇掀起的风里轻轻晃动,几缕发丝搭在额前。
      他迟到了整整一节课。
      谢燃抬眼看着讲台,嘴角那点天然上扬的弧度让他的表情介于无所谓和挑衅之间。“报告。”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谢燃,第一节课已经快下课了。”
      “睡过了。”回答得理所当然。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谢燃在临川二中的“名声”不小——成绩常年垫底,打架记录倒是一长串,偏偏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带着野性的生命力,像一团不受控制的火焰。
      数学老师显然不想在开学第二天就起冲突,挥了挥手:“回座位吧。”
      谢燃没再看讲台,径直朝教室最后一排走去。经过陆昭屿座位旁边时,带起一阵风,淡淡的薄荷烟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擦过鼻尖。陆昭屿的目光没有离开黑板,只是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
      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谢燃把背包随手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拿出课本,而是从包里摸出一本破旧的乐谱,翻到某一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
      前排有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陆昭屿收回余光,继续将注意力放回黑板。指尖在草稿纸上写下最后一行答案,笔尖停顿片刻,在旁边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极小的墨点,几乎看不见。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陆昭屿,物理竞赛组的报名表你填了吗?”同桌陈明宇转过头来问。
      “昨天交到办公室了。”陆昭屿将数学课本合上,整齐地放进桌肚。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从容的秩序感。
      “我就知道,咱们班肯定是你去。”陈明宇笑着说,“老班昨天还说,这届物理竞赛就指望你拿奖了。”
      陆昭屿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话。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父亲在他十五岁生日时送的礼物,笔身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旋开笔帽,在笔记本封面写下今天的日期:9月2日。
      “对了,听说这次竞赛班要和二中的一起集训。”陈明宇压低声音,“二中那个叫周什么的天天在贴吧叫嚣,说这次要压过咱们学校。”
      “周子轩。”陆昭屿准确地报出名字,“去年省赛第二名。”
      “你连他名字都记得?”陈明宇惊讶,“我以为你从来不关注这些。”
      陆昭屿没有解释。他确实不常参与学生间的竞争话题,但对重要的信息有着本能的记忆和分析习惯。周子轩在去年省赛中的解题思路很独特,他看过那道大题的几种解法,其中周子轩的解法虽然繁琐,但构思巧妙。
      “陆昭屿。”前座的女生林薇转过身来,脸颊微红,“那个,数学笔记可以借我看看吗?刚才老师讲的那道题我没太听懂。”
      “可以。”陆昭屿从桌肚里抽出数学笔记本递过去。笔记本的封面是素雅的深蓝色,内页字迹工整清晰,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偶尔会有简洁的批注和延伸思考。
      “谢谢!”林薇接过笔记本,眼睛亮晶晶的。
      陆昭屿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教室后排。
      谢燃还坐在那里,头微微低着,戴着一只黑色的耳机。他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左手则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什么东西。从陆昭屿的角度,能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个小小的纹身,形状像火焰,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并不显眼,但随着他手指的拨弄,那抹红色时隐时现。
      “哎,看后面。”陈明宇用手肘碰了碰陆昭屿,压低声音,“那个谢燃,听说昨天在篮球场把高三的王浩给打了。”
      陆昭屿收回目光:“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王浩说了他姐姐什么。”陈明宇摇摇头,“具体不清楚,反正闹得挺大。教导主任都去了,不过最后也没处分,据说谢燃家里......”
      话音未落,教室后门突然传来喧哗声。
      几个男生堵在门口,为首的个子很高,皮肤黝黑,正是高三的王浩。他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目光直直盯着教室里的谢燃。
      “谢燃,出来一下。”王浩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挑衅。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后排。
      谢燃缓缓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种刻意的从容。日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挑衅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门口那几个人的身影。
      “有事?”谢燃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昨天的事,咱们还没完。”王浩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三人明显来者不善,教室里气氛骤然紧张。
      林薇下意识抓紧了陆昭屿的笔记本。陈明宇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准备看热闹的姿态。
      陆昭屿的目光落在谢燃身上。那个男生依旧坐在位置上,甚至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墙。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弧度。
      “昨天教导主任不是说完了吗?”谢燃说,“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王浩的脸色沉下来:“谢燃,你别给脸不要脸。昨天是我没准备好,今天咱们好好‘聊聊’。”
      “在这里聊?”谢燃挑眉,“还是去篮球场?昨天那儿挺宽敞的。”
      话音里的挑衅意味太明显,王浩身后的一个男生忍不住往前一步:“谢燃你——”
      “吵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愣。
      陆昭屿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比王浩还要高一些,站直时肩背挺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日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浅褐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陆昭屿看着王浩,语气平和,“如果你们有矛盾需要解决,建议去教导处或者老师办公室。”
      王浩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插话,尤其还是陆昭屿。临川二中谁不认识陆昭屿?常年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项拿到手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这种好学生通常不会掺和这种事。
      “陆昭屿,这不关你的事。”王浩皱了皱眉。
      “确实不关我的事。”陆昭屿说,“但你们影响了班级秩序。下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如果她进来看到这个情况,可能会问起昨天篮球场的事。”
      他话说得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却让王浩的脸色变了变。
      昨天的事虽然没被处分,但教导主任明确警告过,如果再惹事,一定会严肃处理。班主任要是知道了,免不了一通训斥,还可能通知家长。
      “行。”王浩盯着谢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开。教室后门被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所有人都偷偷打量着陆昭屿和谢燃,眼神里充满好奇和探究。
      陆昭屿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指腹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刚才那一瞬间,他为什么会站起来?
      不是因为正义感,也不是因为想帮谢燃。陆昭屿很清楚自己的动机:他只是不喜欢混乱和无序。王浩带着人堵在教室门口,打破了教室里原本的平衡,这种突然的混乱让他本能地想要干预,恢复秩序。
      仅此而已。
      “哇,陆昭屿你刚太帅了!”陈明宇压低声音说,“王浩那家伙平时横得很,也就你能让他吃瘪。”
      陆昭屿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意味着什么——情绪波动时的下意识反应。
      谢燃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低头看着那本乐谱。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头发上,泛出浅金色的光泽。他的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巴微微抬起,脖颈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几秒后,谢燃突然抬起头,直直看向陆昭屿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昭屿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像一池深潭,不起波澜。谢燃的眼睛则明亮得灼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审视和探究。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然后谢燃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他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手指在乐谱上点了点,继续敲击起桌面。
      陆昭屿收回视线,指尖在英语单词上轻轻划过。
      “Volatile.”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单词。
      易挥发的,不稳定的,易燃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李老师的语文课。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柔但很有原则。她走进教室时,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燃身上,停留了几秒。
      “开学第二天,我希望大家尽快调整状态,把心思放到学习上来。”李老师说,“高二这一年很关键,承上启下,不能松懈。”
      她开始讲解《滕王阁序》,声音不急不缓。陆昭屿在课本上标注重点,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理解。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个字的间距和大小都几乎一致。
      教室后排,谢燃依旧没有拿出语文课本。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拍很轻,几乎听不见。仔细听,能分辨出那是某首歌的旋律,节奏明快,带着几分叛逆和不羁。
      陆昭屿的余光能看见那个方向。他的听力很好,能隐约捕捉到那个节拍。不是刻意去听,而是那些声音自然而然地进入他的感知范围,就像他能感知到教室里风扇转动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同学们翻书的声音一样。
      所有声音在他脑海里自动分类、整理,形成对这个环境的完整认知。
      而现在,那个敲击桌面的节拍成了这个环境里一个特殊的变量。
      不稳定,但存在感很强。
      李老师讲到一个段落,停下来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两句的意境很美,谁能说说自己的理解?”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这种开放式问题通常响应者寥寥。
      “林薇,你来说说。”李老师点名。
      林薇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扶了扶眼镜:“我觉得这两句写出了秋天的辽阔和宁静,落霞和孤鹜一起飞,秋水和天空连成一片,有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说得不错。”李老师点点头,“还有同学有其他理解吗?”
      又点了两个同学,回答都大同小异。
      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落在陆昭屿身上:“陆昭屿,你有什么看法?”
      陆昭屿站起来。他的身高在站起来时尤其明显,肩背挺直,像一棵修长的白杨。
      “除了景色的描写,我觉得这两句还暗含着作者的人生感悟。”他的声音清晰平稳,“‘落霞’和‘孤鹜’,一个壮美一个孤独,却能在同一片天空下齐飞;‘秋水’和‘长天’,一个近一个远,却能呈现出相同的颜色。这或许在说,不同处境、不同命运的事物,也能找到共通之处,达到某种和谐。”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陆昭屿,包括后排的谢燃。
      谢燃不知何时转回了头,目光落在陆昭屿的背影上。那个挺直的脊背,沉稳的声音,还有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总觉得有点遥远的解读。
      “很好。”李老师满意地点头,“陆昭屿的解读很有深度。王勃写这篇文章时才二十多岁,却已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所以字里行间既有少年意气,也有超脱感悟。大家要学习这种多角度思考的能力。”
      陆昭屿坐下,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不同频率的振动,能否产生共振?”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陆昭屿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他的东西永远整齐有序:课本按课表顺序排列,笔记本按科目分类,笔袋拉链拉到固定位置。收拾好后,他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陆昭屿,一起走吗?”陈明宇问。
      “我去图书馆还书,你先走吧。”
      “行,那明天见。”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陆昭屿拎起书包,走到讲台边时停了一下。李老师正在整理教案,抬头看到他,温和地笑了笑:“陆昭屿,有什么事吗?”
      “李老师,我想申请图书馆的管理员资格。”陆昭屿说,“这学期的志愿时间还没填满。”
      李老师想了想:“图书馆确实在招学生管理员,不过要求比较高,要有责任心,工作时间也要固定。你确定有时间吗?竞赛班很快就要开始了。”
      “我可以安排好时间。”陆昭屿说,“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都可以。”
      “那行,我帮你跟图书馆老师说一声。”李老师点头,“你明天下午放学后直接去图书馆找张老师。”
      “谢谢老师。”
      陆昭屿离开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走廊染成暖金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规律而平稳。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下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钱已经还你了。”是谢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还了?你什么时候还的?我怎么不知道?”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听起来年纪稍大。
      “上周五,放在你桌肚里。”谢燃说,“三百块,用信封装着。”
      “我没看见!”那个男生提高了音量,“谢燃,你别想赖账。当初你姐的事,我可是帮了你不少忙,现在借你点钱周转,你就这态度?”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陆昭屿站在楼梯拐角,看不见下面的情形,但能清晰地听见每一个字。他本来应该直接离开,但脚步停住了。
      “别提我姐。”谢燃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怎么,不能提?”那个男生似乎被激怒了,“谢燃,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谁愿意搭理你?整天一副谁都欠你的样子,你姐的事是你自己——”
      话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身体碰撞的声音,闷响,还有书包掉在地上的声音。
      陆昭屿快步走下楼梯。
      一楼楼梯间里,谢燃把一个男生按在墙上,左手揪着对方的衣领,右手握拳举在半空。那个男生比谢燃矮半个头,此刻脸色发白,眼睛瞪得老大。
      谢燃的背脊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陆昭屿能看见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还有那个火焰纹身在用力时变得更加清晰刺目。
      “再说一个字。”谢燃的声音低得可怕,“我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
      “谢燃。”陆昭屿出声。
      谢燃猛地回头,眼睛里的暴戾还没来得及收起,像两团燃烧的火。看到陆昭屿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更加阴沉:“怎么,好学生又要维持秩序?”
      陆昭屿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上那个书包上。书包拉链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课本、笔、还有几个皱巴巴的信封。其中一个信封口子开着,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粉红色钞票一角。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钱,整齐地叠着。
      “这是你的吗?”陆昭屿问那个被按在墙上的男生。
      男生连忙点头:“是、是我的!谢燃根本没还钱!”
      陆昭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条。纸条很普通,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钱还你,两清。”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笔锋凌厉,每个字都像要划破纸面。
      “这是谢燃的字迹吗?”陆昭屿问。
      男生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是、是他写的......可是我没看见这个!”
      “你上周五下午是不是请假了?”陆昭屿又问,语气依旧平静。
      “是......我外婆住院,我请了半天假......”
      “那就是了。”陆昭屿将纸条和钱一起塞回信封,递还给那个男生,“谢燃把钱放在你桌肚里,但你请假没来,可能被其他人拿走过,后来又放回去了。你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
      男生接过信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谢燃,又看了看陆昭屿,最后低下头:“对、对不起......可能是我没仔细看......”
      谢燃松开了手。那个男生立刻捡起地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夕阳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光点。
      谢燃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背包。他的动作很慢,背脊依旧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的野兽。
      “多管闲事。”他低声说,没有看陆昭屿。
      “我只是陈述事实。”陆昭屿说。
      谢燃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陆昭屿脸上。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里面的暴戾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戒备、不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狼狈。
      “为什么?”谢燃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谢燃盯着他,“上午也是,现在也是。你想干什么?”
      陆昭屿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谢燃脸上停留,从那双灼人的眼睛,到紧抿的嘴唇,再到下巴那道紧绷的线条。这个男生全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但那些尖锐的刺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没有帮你。”陆昭屿最终说,“我只是不喜欢看到错误的事情发生。”
      谢燃嗤笑一声:“好一个正义使者。”
      “随你怎么想。”陆昭屿转身要走。
      “等等。”
      陆昭屿停住脚步。
      谢燃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他靠着墙,目光看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立体。
      “那个纸条......”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我确实放了。但我也确实没指望他能看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他周五请假,所以故意那个时候放。”谢燃转回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这样他回来发现钱不见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我等着他来找我麻烦。”
      陆昭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有病?”谢燃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我也觉得。但有时候,我就是想看看,这些破事能糟到什么程度。”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昭屿听出了那语气底下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自毁的倾向,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既害怕坠落,又隐隐期待着那最后的失重。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那张纸条?”陆昭屿问。
      谢燃愣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惹麻烦,就不会留下证据。”陆昭屿的声音很平静,“你写了‘钱还你,两清’,说明你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这件事能了结。”
      谢燃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陆昭屿,眼神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不是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好学生,不是那个在课堂上从容回答问题的模范生,而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用一句话就戳破他所有伪装的人。
      “你......”谢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屿弯腰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烟,递还给他。烟嘴上沾了点灰尘,他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抽烟对身体不好。”他说,语气里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事实。
      谢燃接过烟,手指碰到陆昭屿的指尖。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陆昭屿的指尖微凉,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要你管。”谢燃把烟塞回烟盒,声音低了几分。
      陆昭屿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楼梯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规律,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秩序井然。
      谢燃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从烟盒里重新拿出那支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薄荷味很淡,几乎被另一种气息覆盖——刚才陆昭屿指尖擦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皂角的清香。
      干净,清爽,和他身上永远散不掉的烟味、汗味截然不同。
      谢燃把烟放回烟盒,拉上背包拉链。走出楼梯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陆昭屿站过的地方。
      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光影。
      但他总觉得,那里留下了什么。
      陆昭屿走出教学楼时,天边已经泛起晚霞。
      图书馆在主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
      张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还书车。看到陆昭屿,她笑眯眯地招招手:“李老师跟我说了,你想当管理员?”
      “是的,张老师。”陆昭屿走过去,“我想申请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的班次。”
      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这个。管理员的工作主要是整理书籍、帮助同学找书、维持秩序。周三下午是借阅高峰期,可能会比较忙。”
      “没问题。”陆昭屿接过表格,在窗边的桌子旁坐下填写。他的字迹工整,每个信息都准确无误。
      填完表,张老师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行,那你明天下午放学后就过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对了,你会用图书管理系统吗?”
      “会用,初中时在社区图书馆做过志愿者。”
      “那就更好了。”张老师笑得更开心了,“现在像你这样愿意花时间做志愿活动的学生不多了。很多学生只想着学习或者玩。”
      陆昭屿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亮起了路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陆昭屿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篮球场时,他听见拍球的声音。
      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家,篮球场上只有一个人。谢燃穿着深色背心,一个人在练习投篮。他的动作很标准,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落入篮筐。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响,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谢燃的背心已经被汗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肌肉线条。他不停地跑动、投篮,像不知疲倦。
      陆昭屿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谢燃投进一个三分球,篮球落地后滚到场边。他跑过来捡球,抬头时看见了陆昭屿。
      两人隔着几米远对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谢燃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看了陆昭屿几秒,然后弯下腰抱起篮球,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投篮。
      陆昭屿也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还能听见身后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回到家里时,已经七点半了。
      陆昭屿家在大学教职工小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开门进去,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回来了?”母亲林静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准备吃饭,爸爸今晚有讲座,不回来吃。”
      “好。”陆昭屿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家里整洁干净,木地板光可鉴人,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医学专著到哲学经典,排列得整整齐齐。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林静是三甲医院的心理科主任,四十多岁的年纪,气质温婉,眼神却锐利而通透。
      “开学两天了,感觉怎么样?”林静给儿子盛了碗汤。
      “还好,和以前差不多。”陆昭屿接过汤碗,“李老师说我可以去图书馆当管理员。”
      “挺好的,培养责任心。”林静点头,“不过要注意时间安排,别影响学习和休息。”
      “我知道。”
      母子俩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有餐具轻碰的声音,气氛平和温馨。陆昭屿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家庭氛围——理性,尊重,充满爱但不泛滥。父母从不强迫他做什么,但会引导他思考自己的选择。
      “今天在学校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林静随口问。
      陆昭屿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
      他想到了楼梯间里的争执,想到了篮球场上那个孤独投篮的身影,想到了那双在暴戾和脆弱之间切换的眼睛。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陆昭屿主动收拾碗筷。林静要去书房整理病例,临走前拍了拍儿子的肩:“如果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随时可以找我聊聊。”
      “嗯。”
      洗好碗,陆昭屿回到自己房间。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书桌靠窗,上面除了台灯和笔筒,就只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床铺得平整,书架上的书按类别和高度排列。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桌面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他的私人观察日记。本子已经用了一半,里面记录着各种零碎的想法、观察,偶尔会有一些简笔画。
      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9月2日。
      笔尖停顿片刻,然后继续:
      “开学第二天。数学课推导顺利,物理竞赛报名完成。图书馆管理员申请通过。”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班里转来新同学,谢燃。迟到,与高三生有冲突。情绪波动大,有明显的自毁倾向。”
      写完这句,陆昭屿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想到了篮球场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
      最后,他缓缓写下:
      “易燃,需静待。”
      合上笔记本,陆昭屿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安静的夜景,家家户户亮着温暖的灯光。远处的大学校园里,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像一座知识的灯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洗漱完躺在床上时,陆昭屿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数学课上那个迟到的身影,楼梯间里揪着衣领的手,篮球场上滴落的汗水,还有那双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色的眼睛。
      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没有逻辑,却异常清晰。
      陆昭屿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他闻到了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很熟悉,很安稳。
      但不知为什么,今晚这熟悉的安稳里,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地晕开,改变着整片水域的颜色。
      他轻轻眨了眨眼,在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的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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