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秘密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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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二中的旧琴房在教学楼最西侧，挨着实验楼，是栋五十年代的老建筑。红砖墙，木格子窗，墙皮有些剥落，门上的锁锈迹斑斑。很少有人来，因为学校三年前新建了音乐楼，那里有更现代的设备和隔音室。
但谢燃知道一个秘密：旧琴房后窗的插销坏了，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他发现这个秘密是在高一，有次逃课在校园里乱逛时偶然发现的。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时，想一个人待着时，或者单纯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弹吉他时。
现在，这个秘密基地有了第二个访客。
“你确定这里安全？”陆昭屿站在旧琴房门口，看着那把生锈的挂锁。
“安全得很。”谢燃从窗户翻进去，从里面推开窗，“进来。”
陆昭屿犹豫了一秒，还是跟着翻进去——动作比谢燃笨拙得多，衬衫下摆还勾在了窗框上。谢燃憋着笑帮他解开，两人站在空荡荡的琴房里。
房间不大，铺着褪色的木地板，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角落里放着一架旧钢琴，琴盖开着，琴键泛黄，但看起来还能用。墙上贴着几十年前的音乐家海报，边角卷曲。
“怎么样？”谢燃得意地问，“比图书馆安静吧？”
“确实。”陆昭屿走到钢琴前，按下一个琴键——音准有点偏，但还能出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逃课发现的。”谢燃在窗台上坐下，从琴盒里拿出吉他，“有次跟王浩打架，被老师罚站，我就溜出来了。走着走着就到这儿，发现窗户能打开。”
陆昭屿在琴凳上坐下，试了几个和弦：“然后呢？”
“然后就经常来。”谢燃拨动琴弦，调了调音，“在这儿写歌，练琴，或者就发呆。没人打扰，挺舒服的。”
他弹起那首《昭屿》，旋律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混着钢琴偶尔发出的共鸣声。陆昭屿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一曲终了，谢燃放下吉他：“该你了。今天学G大调的音阶。”
陆昭屿接过吉他，按照谢燃教的指法开始练习。他的手指依旧僵硬，但比第一次好多了。谢燃坐在窗台上指导，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发光体。
“手腕放松……对……食指按这里……”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吉他的声音和偶尔飞过的鸟鸣。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谢燃。”陆昭屿忽然开口。
“嗯？”
“你在这里写过歌吗？”
谢燃沉默了几秒：“写过一些。但都撕了。”
“为什么？”
“觉得不好。”谢燃看向窗外，“或者……觉得写了也没人听。”
陆昭屿停下练习，抬头看他：“我想听。”
谢燃转过头，对上陆昭屿认真的眼神。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温润的琥珀。
“真的？”谢燃问。
“真的。”
谢燃犹豫了一下，重新拿起吉他。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琴弦上摸索了一会儿，才开始弹奏。
这首歌的旋律和《昭屿》不同，更慢，更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谢燃弹得很轻，唱得更轻：
“旧琴房的灰尘在光里跳舞
像那年夏天没说完的话
窗户外的梧桐黄了又绿
只有我还停在原地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动人。陆昭屿静静地听着，看着谢燃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嘴唇。
“姐姐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可是时间啊你走得那么慢
慢到我还能听见她的笑声
慢到我还记得那个傍晚……”
唱到这里，谢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但没有继续唱下去。
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面呢？”陆昭屿轻声问。
“没了。”谢燃放下吉他，“就写到这儿。后面的……写不出来了。”
陆昭屿看着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钢琴前。他在琴凳上坐下，手指在琴键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了刚才那首歌的旋律——虽然有些生疏，但基本正确。
“你……”谢燃愣住了。
“试试能不能接下去。”陆昭屿说，继续弹着那个旋律。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重新抱起吉他，跟上陆昭屿的钢琴。一开始有些不合拍，但很快，两人找到了节奏。
吉他和钢琴的声音在旧琴房里交织，阳光，尘埃，褪色的海报，一切都成了背景。谢燃没有继续唱，只是弹着，但旋律渐渐变了——从忧伤，到平静，到隐约的希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两人同时停下，看向对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怎么样？”陆昭屿问。
谢燃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说：“你……你怎么记住旋律的？”
“我听一遍就能记住。”陆昭屿的语气很平常，“绝对音感。”
谢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笑了：“陆昭屿，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谢谢。”陆昭屿顿了顿，“但这首歌很好听。应该写完它。”
谢燃低下头，手指拨弄着琴弦：“我不知道怎么写下去。”
“写你想写的。”陆昭屿说，“写现在，写未来，写……不再停在原地。”
谢燃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陆昭屿，”谢燃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写完这首歌……你能帮我写钢琴部分吗？”
陆昭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谢燃笑了，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从那天起，旧琴房成了他们的秘密据点。每周三下午图书馆值班结束后，每周六物理竞赛集训前，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溜去那儿——谢燃教陆昭屿吉他，陆昭屿帮谢燃完善那首歌的钢琴部分。
有时候他们也不练琴，就坐在窗台上聊天。谢燃讲他姐姐的事，讲小时候的糗事，讲那些一个人在家度过的漫长夜晚。陆昭屿讲他父母的趣事，讲小时候跟父亲去野外考察的见闻，讲母亲在医院遇到的各种故事。
“你爸妈真好。”有次谢燃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们那样的父母。”
“每个家庭都不一样。”陆昭屿说，“你父母也有他们的方式。”
“什么方式？打钱的方式？”谢燃笑了，但笑容没什么温度。
陆昭屿侧头看他：“他们至少还在努力给你提供物质条件。很多父母连这个都做不到。”
谢燃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我有时候宁愿他们少打点钱，多打几个电话。”
“你可以告诉他们。”
“说了也没用。”谢燃耸肩，“他们只会说‘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再要’，然后继续忙。”
陆昭屿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燃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不过，”谢燃忽然说，“现在好多了。有你，还有你爸妈。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陆昭屿看着他，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你本来就不该孤单。”
谢燃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逐渐泛黄的梧桐叶，耳根有点红。
旧琴房的秘密保持得很好，直到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
那天下午，陆昭屿在图书馆值班，谢燃先去了琴房——他说要练一个新段落。两人约好四点半在琴房碰头。
但四点半时，谢燃没来。
陆昭屿在琴房里等到四点四十，谢燃还是没来。他看了眼手表，皱起眉——谢燃虽然经常迟到，但约好的时间很少爽约。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教室看看。刚走到旧琴房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谢燃喘着气的声音：“我操，迟到了迟到了——”
门被推开，谢燃冲进来，头发凌乱，校服外套敞着，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抱歉抱歉，”他喘着气，“路上遇到点事——”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陆昭屿下意识伸手去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陆昭屿垫在下面。
“我靠……”谢燃撑起身，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陆昭屿，“你没事吧？”
陆昭屿躺在地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谢燃。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没事。”陆昭屿说，声音有点哑。
谢燃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尴尬。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但左手撑地时滑了一下，又摔回陆昭屿身上——这次脸直接撞在陆昭屿肩窝里。
“对不起对不起——”谢燃的脸瞬间红透，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陆昭屿忽然说。
谢燃僵住。
陆昭屿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腰，帮他稳住身体。那只手很稳，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递过来。
“慢慢起来。”陆昭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轻，“你右手还不能太用力。”
谢燃的心脏狂跳。他按陆昭屿说的，慢慢撑起身，这次成功了。两人都坐起来，谢燃的脸还红着，不敢看陆昭屿。
“你……”陆昭屿开口。
“我买了奶茶。”谢燃立刻打断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路上看到新开的店，排队的人太多，所以迟到了。”
塑料袋里确实是两杯奶茶，还是温的。
陆昭屿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轻轻弯了弯嘴角：“谢谢。”
“不、不客气。”谢燃递给他一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的。”
陆昭屿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很甜，有点腻，但他喜欢。
两人坐在琴房地板上，靠着墙，喝着奶茶。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
“刚才……”谢燃小声说，“抱歉。”
“没关系。”陆昭屿顿了顿，“不过，你确实该减减肥了。”
谢燃猛地转头，眼睛瞪大：“我哪里胖了？！”
陆昭屿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
谢燃愣住了。他第一次看见陆昭屿这样笑，眉眼弯弯，左颊的梨涡清晰可见，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
“你……”谢燃张了张嘴，“你笑起来真好看。”
陆昭屿的笑容停住，看向他。两人对视，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是吗？”陆昭屿轻声问。
“嗯。”谢燃点头，声音也有点轻，“应该多笑。”
陆昭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琴房里的光线更加柔和。谢燃重新拿起吉他，陆昭屿坐到钢琴前，两人开始练习那首还未完成的歌。
这一次，旋律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温暖的、明亮的、正在生长着的东西。
而当谢燃偶尔看向陆昭屿时，会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眼神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会迅速移开目光，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也许，这就是“不一样”的开始。
也许，这就是“秘密”的意义。
而旧琴房的灰尘还在光里跳舞，像在见证着什么，又像在守护着什么。
守护着这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基地。
守护着这首只有他们知道的歌。
守护着这份只有他们知道的，“不一样”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