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父亲的小提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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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如约而至。周六下午，陆昭屿的父亲陆文远结束野外考察回家，进门时风尘仆仆，背包里还装着几块岩石样本。
“爸。”陆昭屿接过背包，“这位是谢燃，我跟您提过的。”
谢燃站在客厅里，难得地有些局促。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仔细梳过——虽然没多久就被他自己揉乱了。陆文远个子很高，和陆昭屿一样挺直，但气质更儒雅，戴一副细边眼镜，眼神温和。
“谢燃同学，你好。”陆文远伸出手，“昭屿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谢燃握了握那只手——温暖，有力，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陆叔叔好。”
“听说你会弹吉他？”陆文远眼睛一亮，“我年轻时候玩过一阵，后来工作忙就放下了。走走走，先吃饭，吃完咱们交流交流。”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林静系着围裙走出来，笑着招呼：“快洗手吃饭，肉马上好。”
餐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肉色泽油亮，清蒸鱼鲜嫩，还有几个素菜和汤。陆文远热情地给谢燃夹菜：“尝尝这个，我的拿手菜。”
谢燃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吃过饭了——不是一个人对着外卖，不是在学校食堂匆匆解决，而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围坐的晚餐。
“好吃吗？”陆文远期待地问。
谢燃用力点头：“好吃，特别好吃。”
“那就多吃点。”林静也给他夹了块鱼，“昭屿说你手刚好，要多补充营养。”
陆昭屿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谢燃一眼，嘴角有浅浅的笑意。谢燃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很轻，但陆昭屿感觉到了。
饭后，陆文远果然拿出小提琴。琴盒有些旧了，但保养得很好。他调了调音，试拉了几个音符，然后看向谢燃：“想听什么？”
谢燃想了想：“《梁祝》可以吗？”
陆文远笑了：“行啊，有品位。”
琴弓落下，旋律流淌出来。陆文远的琴技说不上专业，但很投入，情感饱满。谢燃靠在沙发上听着，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一曲终了，陆文远放下琴，看向谢燃：“该你了。”
谢燃拿出吉他，试了试音。他选了首简单的指弹曲，是姐姐教他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弹的时候他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在琴弦上灵活移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吉他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给每个人都镀了层暖金色的光晕。
陆昭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谢燃弹琴的侧脸。他发现，当谢燃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时，整个人会放松下来，那些平时紧绷的线条都会变得柔和。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嘴唇微抿，那道小疤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真好看。他想。然后被自己的想法烫了一下。
曲子不长，但很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陆文远带头鼓掌：“弹得好！感情很到位。”
谢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很久没练了，手生。”
“已经很好了。”林静也说，“比昭屿弹钢琴有感情多了。”
陆昭屿：“……”
陆文远大笑：“对对对，昭屿弹琴跟做数学题似的，一个音都不能错。”
谢燃看向陆昭屿，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陆昭屿面无表情地回看他，但耳根有点红。
“对了，”陆文远忽然想起什么，“昭屿说你要教他弹吉他？”
谢燃点头：“说好了，他教我物理，我教他吉他。”
“那现在就开始？”陆文远兴致勃勃，“我也要围观。”
于是，陆昭屿的第一次吉他课，就在客厅里开始了。学生：陆昭屿。老师：谢燃。围观群众：陆文远和林静。
谢燃搬了把椅子坐在陆昭屿对面，把吉他递给他：“先学抱琴的姿势。对，右手放这里，左手扶琴颈……”
陆昭屿学得很认真，但肢体协调性显然不如他在数学上的天赋。他抱琴的姿势僵硬得像在抱炸弹，手指按弦的力度要么太重要么太轻。
“放松点，”谢燃说，“又不是在拆弹。”
“我在尝试找到最合适的力度和角度。”陆昭屿严肃地说。
谢燃翻了个白眼，直接上手调整他的手指：“这样，食指按这里，中指这里，手腕放松……”
他的手指覆在陆昭屿的手上，带着温热的触感。陆昭屿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任由谢燃摆弄他的手指。
“好，现在拨弦。”谢燃退开一点，“用拇指，往下拨。”
陆昭屿照做，但动作生硬，拨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
“不对，要这样——”谢燃又凑过来，握住他的右手手腕，带着他做了一次拨弦的动作，“感觉到没？要有个弧度，像这样……”
陆昭屿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弦上。他感觉到谢燃手心温热的触感，感觉到他呼吸时轻轻拂过自己颈侧的气流，感觉到两人之间近得过分的距离。
“陆昭屿？”谢燃叫了一声，“你听见没？”
“听见了。”陆昭屿回过神，耳根更红了。
陆文远和林静在旁边看着，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林静笑着起身：“我去切点水果。”
第一次课，陆昭屿学会了三个基本和弦：C、G、Am。虽然转换起来笨拙得像在练铁砂掌，但至少能弹出个大概的旋律了。
“不错，”谢燃难得地表扬，“比我预想的好。我以为你会要求我画出弦的振动方程再开始学。”
陆昭屿看了他一眼：“我确实想过。弦的振动频率公式是f=(1/2L)√(T/μ)，其中L是弦长，T是张力，μ是线密度。不同的按弦位置改变了有效弦长，从而改变音高。”
谢燃：“……”
陆文远大笑：“对对对，这才是我的儿子！”
谢燃扶额：“陆昭屿，我们是在学吉他，不是在做物理实验。”
“但原理是相通的。”陆昭屿认真地说，“理解了原理，学习效率会更高。”
“行行行，”谢燃投降，“那你继续用物理学吉他吧，我去吃水果。”
林静端来切好的水果，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谢燃，”陆文远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有没有考虑过大学专业？”
谢燃吃水果的动作顿了顿：“没怎么想过。”
“喜欢音乐的话，可以考虑音乐相关专业。”林静温和地说，“或者，把音乐作为爱好，选个其他喜欢的专业。”
谢燃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姐以前想让我学音乐。她说我有天赋。”
“那你呢？”陆昭屿问，“你自己想吗？”
谢燃看向他，眼神复杂：“我不知道。弹吉他是我姐教的，写曲子也是因为她喜欢。她走了以后……我好像就失去了做这些事的理由。”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谢燃，”陆文远开口，声音很温和，“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教你弹吉他吗？”
谢燃摇头。
“不是为了让你成为音乐家，也不是为了让你完成她的梦想。”陆文远说，“她教你，是因为音乐能让你快乐。如果你现在弹吉他不快乐了，那就停下来。但如果你还想弹，那就为自己弹，而不是为她。”
谢燃盯着手里的叉子，很久没有说话。陆昭屿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睫毛轻微的颤抖。
“我……”谢燃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什么是为自己。”
“那就慢慢想。”林静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但如果想不出来呢？”
“那就边活边想。”陆文远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当个地质学家。结果后来学了哲学，现在教哲学。人生嘛，本来就是边走边看。”
谢燃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温和的夫妇，又看看旁边安静听着的陆昭屿。暖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善意的微笑。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谢谢。”他低声说，“真的。”
“不客气。”陆文远拍拍他的肩，“以后常来。我还有很多拿手菜没展示呢。”
又聊了一会儿，陆文远和林静回房间休息。陆昭屿送谢燃到客房门口——谢燃今晚还是住这里。
“今天……”谢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谢谢你爸妈。”
“他们喜欢你。”陆昭屿说。
“为什么？”谢燃不解，“我成绩差，脾气坏，还给你们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陆昭屿看着他：“因为你真实。而且，你让我笑了。”
谢燃愣住：“我让你笑了？”
“嗯。”陆昭屿点头，“你弹吉他的时候，你教我弹吉他的时候，你跟我爸妈聊天的时候……你都让我笑了。虽然可能不明显，但我确实笑了。”
谢燃盯着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一无所获。陆昭屿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重要的科学发现。
“陆昭屿，”谢燃开口，“怪人。”
“这个话你说过好几遍了。”
“谢燃。”
“嗯？”
“你也是个怪人”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谢燃笑得肩膀都在抖，陆昭屿笑得眼睛弯弯，左颊那个极浅的梨涡清晰可见。
“晚安。”谢燃说。
“晚安。”陆昭屿顿了顿，“明天继续吉他课？”
“行啊。”谢燃挑眉，“但你要是再跟我讲弦振动方程，我就用吉他砸你。”
“我会尽量克制。”
谢燃笑着摇摇头，进了房间。门关上后，陆昭屿还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动静——开灯声，脱鞋声，拉窗帘声。
他走回自己房间，拿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很久，才缓缓写下。
“10月19日。他教我弹吉他，手指的触感很温暖。他说我让他笑了，他不知道，他也让我笑了很多次。父亲说，人生是边走边看。我想，如果是和他一起走，边看边笑，应该不错。”
合上笔记本时，陆昭屿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吉他声——很简单的旋律，是今天教他的那三个和弦的循环。
弹得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陆昭屿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着那旋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也许，这就是“为自己”的开始。
也许，这就是“一起走”的开始。
而窗外的秋夜，很安静，很温柔。
第二天早上，谢燃起床时，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把新吉他。木质的，深棕色，琴身有漂亮的木纹。
“这是……”他看向刚从厨房出来的陆昭屿。
“礼物。”陆昭屿端着早餐，“我父亲的旧吉他，他年轻时用的。他说送给你。”
谢燃愣在原地，盯着那把吉他，半天说不出话。他走过去，小心地摸了摸琴身，又试了试音——虽然需要调弦，但音质很好。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好琴要有人弹。”陆昭屿把早餐放在桌上，“而且，他觉得你会珍惜它。”
谢燃轻轻抱起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滑过，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琴身上跳跃，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我会的。”他低声说，“我一定会。”
早餐时，谢燃一直在看那把吉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宝。陆昭屿看着他，忽然觉得，送这把吉他的决定，非常正确。
“对了，”谢燃忽然想起什么，“你爸还说要教我红烧肉的做法。说这是‘家传秘方’。”
陆昭屿点头：“他很认真。连我都只学到八成。”
“那我一定要学。”谢燃笑了，“学会了做给你吃。”
陆昭屿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好。”他说，“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父亲的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