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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乐罐与物理公式 ...

  •   谢燃那句“下周我会准时”的承诺,在接下来的周三下午得到了第一次考验——图书馆的值班时间。
      陆昭屿站在柜台后整理借阅记录时,听见门口传来张老师熟悉的说教声:“同学,又是你?这次又是什么?”
      “水,矿泉水,没颜色没味道。”谢燃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事先准备感。
      “矿泉水也不行。”张老师的原则像花岗岩一样坚固。
      “可它包装上写着‘纯净水’,‘纯’的,比您这儿的书还干净——”
      “谢燃同学,规定就是规定。”
      陆昭屿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见谢燃正举着一瓶矿泉水,一脸诚恳地在和张老师进行着关于“液体透明度与图书馆准入标准”的哲学辩论。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他微卷的头发上镀了层浅金,那副认真辩解的样子,莫名让人想起试图把毛线球偷运进客厅的猫。
      “张老师。”陆昭屿走过去,“二楼阅览区需要整理一批旧杂志,我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张老师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啊对,那些《科学》杂志的合订本,确实该整理了。谢燃同学,”她转头,用上了老师特有的“我给你个将功补过机会”的语气,“既然你来了,不如帮陆昭屿一起整理?作为带饮料进馆的......补偿。”
      谢燃眨眨眼,看看张老师,又看看陆昭屿,最后耸耸肩:“行吧。”
      于是五分钟后,谢燃抱着一箱散发着陈旧纸张气味的杂志,跟着陆昭屿上了二楼。箱子有点沉,他手臂的肌肉线条明显绷紧了。
      “放这儿。”陆昭屿指了指阅览区角落的长桌。
      谢燃把箱子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视线扫过桌上已经摆开的几摞杂志:“这些都要整理?”
      “按年份和期数排序,检查有没有缺页,然后重新上架。”陆昭屿递给他一双白手套,“戴上,灰尘多。”
      谢燃接过手套,笨拙地往手上套——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文明社会的工具”。陆昭屿看着他折腾了十几秒还没戴好,忍不住伸手:“反了。”
      “什么?”
      “拇指的位置,你戴反了。”
      陆昭屿拿过手套,示范性地快速戴上,手指修长,动作流畅。谢燃盯着那双被白布包裹得格外好看的手,愣了两秒,才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重新开始和自己的手套作斗争。
      整理工作沉默地进行。陆昭屿效率很高,眼睛扫过刊号,手指已经将杂志归到正确的位置。谢燃一开始有点手忙脚乱,时不时把1987年和1978年搞混,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他记数字的能力意外地不错。
      “你常来图书馆?”谢燃突然问,手里拿着本1992年的《科学》,封面是哈勃望远镜拍下的星云。
      “每周三和周六。”陆昭屿头也不抬,“你呢?上次看见你在看摇滚乐史。”
      “随便翻翻。”谢燃把杂志归位,“这里安静,比教室好。”
      “教室太吵?”
      “教室......”谢燃顿了顿,“教室里的人总盯着我看。”
      陆昭屿抬起眼。谢燃侧对着他,下巴微扬,阳光勾勒出他脖颈到锁骨的线条。这句话说得随意,但陆昭屿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不是自恋,而是一种被过度注视后的疲惫。
      “因为你长得好看。”陆昭屿说完,继续低头整理杂志。
      空气凝固了三秒。
      谢燃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什么?”
      “客观陈述。”陆昭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根据社会心理学研究,外貌出众的个体在群体中会承受更高的关注度预期,这可能导致社交压力。你的情况符合这个模型。”
      谢燃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也可能是被阳光照的——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们好学生......都这么说话?”
      “怎么说话?”
      “就是......”谢燃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空中抓取合适的词语,“把什么都分析成......公式?模型?”
      陆昭屿想了想:“这样更清晰。”
      “也更没人情味。”
      “准确和人情味不冲突。”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放弃似的摇摇头,继续整理杂志。但接下来的时间里,陆昭屿注意到,谢燃偷瞄了他三次。
      第三次时,陆昭屿正好抬头,两人视线撞个正着。谢燃立刻移开目光,耳朵尖有点红。
      “1995年第三期在你左手边。”陆昭屿提醒。
      “......哦。”
      整理工作进行到一半,陆昭屿发现缺了一本1983年第四期。他起身去密集书架区寻找,谢燃则继续处理剩下的杂志。
      五分钟后,当陆昭屿拿着那本泛黄的杂志回来时,看见谢燃正盯着桌上的一本《科学》发呆。那是1999年12月的特刊,封面标题是《世纪末的物理学:未解之谜》。
      “怎么了?”陆昭屿问。
      谢燃回过神,指了指封面上一篇关于弦理论的短文:“这上面说,宇宙可能有多达十一个维度。我们只能感知四个,剩下的都蜷缩在微观尺度里。”
      “M理论的基本假设之一。”
      “你不觉得这很......”谢燃寻找着措辞,“很荒唐吗?就因为数学上漂亮,就假设存在我们永远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陆昭屿在他旁边坐下,摘下手套。手指在封面上那幅多维空间示意图上轻轻划过:“科学史上很多突破,都始于‘荒唐’的假设。比如爱因斯坦认为时间会膨胀,比如薛定谔认为猫可以又死又活。”
      “那不一样。那些后来被证实了,或者至少能被实验检验。”谢燃皱眉,“可这些多出来的维度,我们可能永远没办法直接观测。那它们到底存不存在,有什么意义?”
      陆昭屿侧过头看他。谢燃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眉头微蹙,下唇那道小疤痕因为抿嘴的动作更明显了些。这不是一个学渣在瞎扯,而是一个真正在思考问题的人。
      “意义在于解释。”陆昭屿缓缓说,“就像你弹吉他,同一个和弦,在不同的进行里意义完全不同。科学理论也是,它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能解释‘被看见’的东西。”
      谢燃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又是那个熟悉的节拍。但这次,节奏慢了些,像是在思考。
      “所以你相信这些东西?”他问,“这些......看不见的维度?”
      “我相信逻辑自洽且能做出可检验预测的理论。”陆昭屿说,“至于信不信......我更愿意说,我保持开放。”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挑衅或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
      “你知道吗,”他说,“你说话真的像我爸——不,比我爸还像我爸。他是卖五金配件的,嘴里只有价格和库存。”
      陆昭屿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谢燃提起家人,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你父亲......”
      “三个月没见了,大概在哪个县城开拓市场吧。”谢燃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意,“我妈也是。我们家就像个旅馆,他们偶尔回来住两天,留点钱,然后又走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陆昭屿看见,他左手腕的那个火焰纹身,又被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
      “所以你姐姐......”陆昭屿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
      谢燃的手指停住了。
      空气骤然安静,只能听见楼下隐约的翻书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阳光移动了位置,从谢燃脸上移开,让他半张脸陷入阴影。
      “她走了。”谢燃说,声音很轻,“三年前。”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谢燃站起来,动作有些突兀,“杂志整理完了吗?完了我就走了。”
      “还差一点。”
      “那你继续,我......”
      “坐下。”陆昭屿说。
      谢燃顿住,回头看他。陆昭屿依旧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不容拒绝。
      “我说,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谢燃的下巴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出乎陆昭屿意料——真的坐了下来。虽然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
      陆昭屿没再追问,只是继续整理剩下的杂志。他把最后几本按顺序排好,检查边角有没有破损,动作慢而仔细。谢燃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整理完所有杂志,陆昭屿摘下手套,起身说:“可以上架了。”
      谢燃机械地跟着站起来,抱起一摞杂志。两人把整理好的杂志搬回书架,一本本插入正确的位置。整个过程沉默,但默契——谢燃递,陆昭屿放,不需要言语。
      最后一本杂志归位时,陆昭屿说:“弦理论有个很有趣的推论。”
      谢燃看向他。
      “如果多维空间真的存在,那么每个选择都可能分裂出不同的世界。”陆昭屿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你姐姐可能还活着,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弹吉他,或者和你吵架,或者只是......好好活着。”
      谢燃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是在安慰你。”陆昭屿继续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说,物理允许这种可能性。数学上,它成立。”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彩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像某个慢镜头里的星尘。
      谢燃低下头,手指又摸向那个纹身。但这次,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相信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相信逻辑。”陆昭屿说,“而逻辑说,既然我们无法证明它不存在,那么它就有可能存在。”
      谢燃抬起头,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他盯着陆昭屿,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又像是终于看清楚了什么。
      “你真是个怪人。”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讽刺。
      “你也是。”陆昭屿回道。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谢燃的耳朵又红了,这次肯定不是阳光照的。
      下楼时,张老师正在柜台后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陆昭屿轻手轻脚地绕过去,谢燃跟在他身后,两人像做贼一样溜出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作响。
      “喂。”谢燃在身后叫他。
      陆昭屿回头。
      谢燃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瓶矿泉水——居然还没扔——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下周集训,我会带笔。不带饮料。”
      “很好。”
      “还有......”谢燃顿了顿,目光飘向别处,“谢了。为了......多维空间什么的。”
      陆昭屿点点头,转身要走。
      “陆昭屿。”
      他又停下。
      谢燃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比他高几级,此刻正低头看着他。逆光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你为什么......”谢燃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关于我姐,关于平行宇宙。别人要么假装不知道,要么说些‘节哀顺变’的废话。”
      陆昭屿想了想:“因为那些话是废话。”
      “所以你说的不是废话?”
      “我希望不是。”
      谢燃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短,但真实。他跳下台阶,落在陆昭屿身边,带起一阵风。
      “走吧。”他说,“请你喝可乐——出了校门再喝。”
      “我不喝碳酸饮料。”
      “那你看着我喝。”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秋日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石板路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陆昭屿的余光能看见谢燃的侧脸。那张总是写着“别惹我”的脸上,此刻有种罕见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柔和。
      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一部分——学会在坚硬的外壳上,开一扇小小的窗。
      而他自己呢?
      陆昭屿摸了摸书包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今晚回去,他大概要新写一页了。
      关于弦理论,关于平行宇宙,关于一个在图书馆里谈起姐姐时眼睛会暗下去的男孩。
      以及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话的真正原因。
      那个原因,他还没完全想明白。
      但或许,不需要急于想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可乐罐与物理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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