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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玩坏的跟班烧掉了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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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逼我喝下那杯加料的水时,沈倦就靠在门边看着。
他手里转着打火机,火焰明明灭灭映着冰冷的眼睛。
我蜷在角落吐得发抖,听见有人问:“倦哥,这么玩你的小跟班不合适吧?”
沈倦笑了,踹了踹我的小腿:“他自己愿意的。”
后来我在天台烧光了所有帮他写给校花的情书。
灰烬被风吹到他衬衫领口的那晚——
全校都听见了沈倦一拳砸碎消防栓玻璃的巨响。
实验楼顶层的废弃水房,常年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湿漉漉的霉味。光线被高窗外疯长的藤蔓切割得支离破碎,昏昏沉沉地落在地上,照出浮尘在缓慢地翻滚。
林秋被逼到墙角,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粗糙的水泥颗粒透过单薄的夏季校服硌得生疼。面前是几张带着恶意的、模糊晃动的脸,陈昊站在最前面,手里晃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杯,里面的液体混浊不堪,沉淀着可疑的白色粉末。
“喝啊,”陈昊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戏谑,“林大学霸,倦哥特意赏你的,别不给面子。”
旁边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混合着少年人汗液的酸馊气和某种莫名的兴奋。
林秋的视线艰难地穿过晃动的人影缝隙,投向水房门口。
沈倦就在那儿。
他没进来,斜倚着掉了漆的铁门框,身形被门外稍亮一点的走廊光勾出一道修长利落的剪影。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些许眉眼,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
“啪嗒——”
盖子掀开,拇指擦过滚轮,一簇橙红的火苗猛地窜起,在他没什么情绪的眼底跳跃了一下,映得那双总是懒散或带着点不耐的眼睛,此刻有种淬了冰的、无机质的冷。
“啪嗒。”
火苗又熄灭了。只留下那一瞬灼人的光影,烙印在林秋视网膜上。
然后又是“啪嗒”一声,火苗再起,明灭不定,像某种冷酷的、无声的倒计时。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陈昊把杯子怼到林秋惨白的唇边,看着林秋死死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嘴唇,看着林秋因为用力而颤抖的睫毛,看着那混浊的液体因为抗拒而溢出一点,沿着林秋的下巴滑落,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屈辱的痕迹。
沈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打火机开合的、单调重复的金属轻响,在这死寂又紧绷的空间里,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在林秋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下颌被陈昊粗暴地捏住,骨头生疼,林秋被迫张开了嘴。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粉笔灰和不知道什么化学试剂的怪异气味冲进口腔,直冲喉咙。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在液体被迫灌入喉咙的、火烧火燎的刹那,他最后望向门口。
沈倦正好又一次点燃打火机。火光跳跃的瞬间,林秋清晰地看到,沈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唔……咳咳——呕——”
冰冷的、污浊的液体滑过食道,像吞下了一把碎冰和砂砾。林秋猛地推开陈昊的手——对方也没再坚持,大笑着退开——他顺着墙壁滑坐到满是灰尘和水渍的地上,蜷缩起来,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干呕。胃部痉挛着,抽痛着,可除了刚灌下去的那点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灼烧着喉咙和鼻腔。
他咳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抖,单薄的肩膀耸动着,像寒风中一片快要破碎的枯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合着下巴上那点水渍,狼狈不堪。
陈昊夸张地捂着鼻子后退:“我操,真恶心。”
有人笑着接口:“昊哥,你这料下猛了吧?”
“猛个屁,便宜他了。”陈昊踢了踢脚边一个空了的粉笔头盒子。
水房里弥漫开一股酸腐和粉尘的味道。笑声和议论声嗡嗡地响着。
林秋还在抖,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笑声忽远忽近,但有一个脚步声,不轻不重,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蜷缩的身体旁边。
沾着灰尘的白色球鞋,鞋带松松地系着,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林秋的咳嗽慢慢止住,变成压抑的、痛苦的喘息。他不敢抬头。
“哟,这么不经玩?”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沈倦。
一只脚伸过来,用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林秋的小腿肚。力道不大,甚至带点随意,但那个位置,那个动作,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侮辱意味。
林秋猛地一颤,蜷缩得更紧。
旁边一个平时还算有点眼力见的男生,看着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林秋,又看看一脸漠然的沈倦,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倦哥……这么玩……是不是有点……过了?好歹也是你……跟班。”
“跟班”两个字,他说得有点含糊。
水房里静了一瞬。
沈倦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水房空旷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凉薄。
他收回了脚,俯视着地上那团颤抖的影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自己愿意的。”
六个字。轻飘飘的。
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早已不堪重负的枝头。
“咔嚓。”
林秋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断了。
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期待”或者“幻想”的弦。
周围的一切声音——陈昊他们重新响起的哄笑、议论、口哨声——都瞬间退得很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世界安静下来,只有沈倦那句话,和他刚才那个冰冷的、带着笑意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放大,震耳欲聋。
他自己愿意的。
是啊,他愿意的。愿意当跟班,愿意递水挡棍,愿意写那些写给别人的情书,愿意承受所有的恶意和戏弄,愿意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因为他偷偷地、卑劣地、不可告人地,喜欢着这个把他踩进尘埃里的人。
现在,这个人亲口告诉他,一切都是他活该,是他自愿犯贱。
胃部的痉挛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麻木的钝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手臂上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也感觉不到疼了。
林秋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颤抖。
他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腿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站直了。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看门口那个身影,他低着头,绕过地上污浊的水渍,绕过那些或讥诮或好奇的目光,慢慢地,走出了水房。
经过沈倦身边时,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沈倦手里转着的打火机,似乎顿了一下。
林秋没有停留。
走廊的光比水房里亮一些,刺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用同样冰凉的、还在轻微颤抖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抹掉那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脏水还是泪水的东西。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只是眼眶红得厉害,眼底却是一片干涸的、死寂的荒原。
他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去任何平时沈倦可能找到他的“老地方”。他去了学校后门那个堆满杂物的死角,蜷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自习的铃声隐约响起,又落下,校园重新陷入沉寂。
他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走回空无一人的教室。他的座位在角落,桌肚里,放着一个厚厚的、带锁的硬壳笔记本。
他拿出笔记本,没有开锁——钥匙早就丢了,或者从来就没在意过——而是直接用从杂物间找到的一把旧螺丝刀,撬开了那个小巧的锁扣。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里面不是日记,也不是笔记。
是一封封叠放整齐的信。用的是各种不同的信纸,有的带着浅淡的花纹,有的散发着廉价的香气。每一封,信封上都空着,没有署名。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工整,清秀,甚至可以说是漂亮。开头是:“苏晚同学:展信佳。犹豫了很久,才敢提笔写下这些字……”
他看了一行,没有再看下去。把这些信,连同那个笔记本,一起抱在怀里,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风很大,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平台,吹得他宽大的校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却照不到这高处的孤寂。
他走到天台边缘的避雷针水泥墩旁,那里背风。他把笔记本和信都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从水房离开时,经过沈倦身边,趁所有人不注意,从沈倦敞开的校服口袋里,顺走的银色Zippo打火机。
冰凉的金属壳,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蹲下身,打开盖子,拇指用力擦过滚轮。
“嗤——”
一簇比在水房里看到的、更加稳定的火苗窜了出来,在狂风中顽强地摇曳着,橙黄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的、倒映着火光的眼睛。
他拿起一封信,凑近火苗。
信纸的边角很快卷曲,焦黑,然后明火燃起,迅速吞噬掉那些精心书写的字句。“见字如面”、“你的笑容”、“不由自主”、“深深吸引”……一个个词汇在火焰中扭曲、碳化、化为轻飘飘的黑灰。
火舌舔舐着纸张,热度灼痛了他的指尖,但他没有松开。一封信烧完,灰烬飘落,他再拿起下一封。
“……也许你不会相信,从第一次见到你……”
“……篮球场上的你,阳光下的你……”
“……笨拙地写下这些,只希望你能知道……”
风很大,卷起燃烧的灰烬,打着旋儿飞向漆黑的夜空,像一场沉默的、逆向的黑色落雪。有些细碎的灰烬飘到他脸上,手上,烫出细微的刺痛,他也恍若未觉。
他就这样,一封一封,平静地,甚至是机械地,烧着。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静无波的侧脸。那些曾经熬了多少个夜晚,藏着多少不可言说的心碎和自虐般快感写下的字句,那些以他人之名倾吐的、属于自己的绝望爱恋,都在火光中化为虚无。
烧到最后一封,也是最早写的那一封,字迹还有些稚嫩,措辞格外小心翼翼。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火苗慢慢吞没那句“如果可以,只想默默看着你,就好”。
然后,松手。
最后的信纸残骸带着火焰飘落,落在那一小堆灰烬上,腾起最后一缕青烟,熄灭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混杂着未燃尽纸屑的黑色灰烬,被风吹得四处散落。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冰冷的水泥墩才站稳。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发烫的Zippo打火机,金属壳烙着掌心的皮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烬,转身,准备离开。
一阵突如其来的、格外猛烈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起地上那些轻薄的余烬。
黑色的、灰色的碎片瞬间被扬到半空,纷纷扬扬,劈头盖脸。
其中一片格外大些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暗红火光的纸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越过天台的围栏,飘飘荡荡,向着楼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廊窗口飞去。
林秋的脚步停住了,他下意识地追随着那片灰烬的轨迹,向下望去。
……
高二七班晚自习课间,走廊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沈倦刚和几个男生从篮球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意,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正偏头和旁边的陈昊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运动后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忽然,一片柔软的、带着余温的、黑色的灰烬,被风精准地、轻柔地,送进了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正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沈倦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猛地抬手,伸进领口,有些粗暴地将那片东西捏了出来。
指尖传来一点点烧灼后的、粗糙的触感,和细微的余温。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是一片被烧得只剩下小半张的、蜷曲的纸灰。纸质很熟悉,是学校小卖部最畅销的那种带着浅蓝暗纹的信纸。边缘焦黑蜷曲,中心还残留着一小块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娟秀的字迹——
“……是光。是我……全部……”
最后那个“全部”的“部”字,只烧剩下一半的“阝”旁,和前面几个模糊的笔画连在一起,却奇异地,能辨认出原本的句子轮廓。
更重要的是,那字迹。
沈倦的瞳孔,骤然缩紧。
像被最毒的蜂针狠狠蜇了一下,一股尖锐的、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冻结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字迹……
他太熟悉了。
那些他懒得自己动笔、随手丢给林秋去写的“情书”,那些他偶尔瞥过一眼、从不在意内容的信件,那些被他用来讨好苏晚或是敷衍其他女生的、千篇一律的漂亮句子……
都是出自这双手,这种笔迹。
可这一片……
“是我……全部……”
这是什么?这他妈是什么?!
写给谁的?谁值得用“全部”?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冷透的猜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失了理智的困兽,疯狂地扫视着周围,扫视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最后,他的视线猛地钉死在头顶上方,那一片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台夜空。
“林……秋……”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恐慌和某种灭顶般的愤怒。
下一秒,在周围所有同学惊愕茫然的目光注视下,沈倦猛地转身,不是冲向楼梯去天台,而是像一头完全失去方向的野兽,狠狠一拳,砸向了走廊墙壁上那个鲜红色的消防栓玻璃柜!
“砰——!!!!”
一声巨响,压过了走廊所有的嘈杂。
特制的玻璃应声而碎,哗啦一声溅落满地,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碎裂的光点。碎裂的巨响在封闭的走廊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鲜血几乎是立刻就从他紧握的指缝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背、手腕,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沾满鲜血和玻璃碴的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低的嗬嗬声。那张总是带着散漫或傲慢的英俊脸庞,此刻扭曲着,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和濒临崩溃的狂乱。
那片带着余温的、写着破碎字迹的黑色纸灰,从他无意识松开的、染血的指尖飘落,缓缓地,落在那一地晶莹的、染血的玻璃碎片之中。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个仿佛突然发疯的、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沈倦。
只有穿堂风,依旧呜呜地吹过,卷起地上轻飘飘的、黑色的灰烬,打了个旋,不知送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