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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里的名字 ...

  •   消防栓玻璃碎裂的巨响还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血珠从沈倦的拳峰滴落,砸在洁白的地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沈倦,那个永远懒散、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沈倦,竟然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陈昊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倦哥!你手!”

      他想上前,却被沈倦猛地扫过来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那眼神赤红、混乱,像困在陷阱里濒死的兽,带着某种谁也没见过的、近乎暴戾的陌生感,让人心底发寒。

      沈倦根本没理会手上的伤,也没看任何人。他死死盯着那片飘落在玻璃渣和血滴中的黑色纸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像是突然惊醒,猛地弯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颤抖着,近乎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片焦黑的残骸。

      可纸灰太脆弱了。他的指尖刚碰到边缘,那薄薄的一片就彻底散开,化为更细碎的粉末,混入血迹和玻璃碴中,再也无法分辨。

      “操……”一声低哑的咒骂从他齿缝里挤出。

      他直起身,胸膛起伏得厉害,呼吸粗重。染血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玻璃碎片更深地扎进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天台。

      林秋在天台。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他猛地转身,撞开挡在面前的、还在发愣的几个人,朝着楼梯口狂奔而去。

      “倦哥!你去哪儿?你的手得处理!”陈昊在身后大喊。

      沈倦充耳不闻。楼梯的声控灯随着他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被他迅速甩在身后。他一步跨两三级台阶,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一路滴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痕迹。

      脑子里全是那片纸灰,那半句“是我……全部……”,还有林秋最后走出水房时,那抹平静得吓人的、挺直的背影。

      自己愿意的。

      他当时怎么会说出那四个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收越紧,窒息感夹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恐慌,几乎要破胸而出。他跑得更快,仿佛慢一步,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消失,再也抓不回来。

      顶楼天台的门虚掩着,铁门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倦一把推开门,带着血腥气和剧烈的喘息,闯进了空旷的、只有风声呼啸的平台。

      夜风迎面扑来,比楼下猛烈得多,瞬间吹乱了他的头发,灌满了他敞开的衬衫。他站定,目光急速扫视。

      空空荡荡。

      没有预想中的人影。只有远处城市闪烁的灯火,和头顶一片沉黯的、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走到天台中央,脚步猛地顿住。

      水泥地面上,靠近边缘避雷针墩子的地方,有一小片明显的、被清理过的痕迹。但风显然没能完全带走一切——周围散落着一些更细碎的、未被彻底烧尽的纸屑边缘,焦黑的,卷曲的,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旁边还有一小撮聚拢的灰烬,被风吹得边缘模糊,中间却隐约看得出是个小小的、圆形的堆积形状,像是有人特意把主要的灰烬拢在了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燃烧后特有的、淡淡的焦糊味,混合着夜风的凉意。

      沈倦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受伤的手垂在膝盖旁,血滴答落在地上,和那些黑色的灰烬混在一起。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指尖拨了拨那堆灰烬。

      灰烬很轻,一碰就散开,露出下面同样被熏黑的地面。但在拨开的瞬间,他眼尖地看到,几片稍大些的、没有完全碳化的纸片残骸上,还残留着极其模糊的蓝色暗纹。

      和他指尖刚才触碰到的、那片领口掉落的纸灰,一样的信纸。

      他的目光凝固了。

      然后,他像是发了疯,开始在那片区域周围更仔细地搜寻。手指不顾肮脏和可能的碎玻璃,在粗糙的地面上摸索,拨开每一片可疑的杂物。

      终于,在避雷针墩子与地面交接的一道裂缝里,他抠出了一小片被卡住的、相对完整的纸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也被火燎得焦黄卷边,但幸运的是,它被压在最下面,火焰没有完全吞噬它。

      沈倦捏着那片脆弱的纸片,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把它凑近眼前,借着远处城市投来的微弱光线,极力辨认。

      纸片上只有两个字,被烧得边缘模糊,墨迹也有些晕开,但那工整清秀的笔画结构,他绝不会认错。

      是林秋的字。

      而那两个字的內容是——

      “沈倦”。

      他的名字。

      只有他的名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孤零零地,被火焰舔舐过,烙印在这片小小的、侥幸存留的纸片上。

      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呼唤,又像一场无声的、自我焚烧的祭奠。

      “轰”的一声。

      沈倦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褪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只有手里这片轻飘飘的、带着余温般错觉的纸片,和上面那两个烧焦的字,无比清晰地烙进他的眼底,烫进他的灵魂。

      写给苏晚的情书里,怎么可能出现他的名字?

      那些他随手丢给林秋、让他代笔的信件,开头永远是“苏晚同学”,结尾永远是“一个倾慕你的人”。林秋总是沉默地接过,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多写一个字。

      那这片写着“沈倦”的纸……是什么?

      那些被烧掉的信……到底是什么?

      一个他从未敢想、或者说从未在意过的可能性,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伴随着水房里林秋惨白的脸、颤抖的睫毛、蜷缩的身体,以及自己那句轻飘飘的“他自己愿意的”,一起狠狠砸向了他。

      不是愿意当跟班。

      不是愿意被戏弄。

      是……

      “呃……”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近乎痛苦的呜咽。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避雷针铁架。

      受伤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握起,玻璃碴更深地刺入,鲜血涌出更多,顺着手腕流下,滴在那些灰烬上,也滴在那片写着“沈倦”的纸片边缘,将焦黄的边缘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却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手上的疼痛,远不及胸口那种骤然爆开的、空洞而尖锐的绞痛来得猛烈。

      他想起林秋总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想起每次打篮球,林秋总会默默准备好水和毛巾,水温总是刚好;想起他心情不好时对林秋发的那些无名火,林秋也只是低下头,从不辩解;想起他让林秋写那些情书时,林秋瞬间苍白的脸和轻轻颤抖的手指……

      那么多蛛丝马迹,那么多沉默的瞬间。

      他全都视而不见。

      因为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那份“跟班”的忠诚,甚至乐于用那份忠诚,来证明自己的掌控力和优越感。他从未想过,那份沉默的跟随里,可能藏着另一种更灼热、也更绝望的东西。

      而今晚,在水房,他亲手把那点可能残存的希冀,用最残忍的方式,碾得粉碎。

      “他自己愿意的。”

      所以,现在,林秋用一场大火,烧掉了所有“愿意”的证明。

      包括那些以他人之名书写的、属于自己的秘密。

      沈倦靠着铁架,慢慢滑坐在地上。沾满血和灰的手,依旧紧紧捏着那片纸片,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捏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夜风更大了,呼啸着卷过天台,将剩余的灰烬彻底吹散,扬向漆黑的夜空。那堆小小的灰烬圆丘很快被夷平,再也看不出痕迹。

      就像有些东西,烧掉了,就真的没了。

      沈倦坐在冰冷的地上,坐在一片狼藉的灰烬和属于自己的血迹中央,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片写着名字的焦纸。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他赤红的眼睛,和里面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惊涛骇浪。

      许久,他猛地将那片纸片紧紧攥进掌心,仿佛要把它嵌进肉里。尖锐的纸边刺破皮肤,混合着原有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又缓缓转向楼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目光最终落在高二七班的方向——那个角落里,属于林秋的空座位。

      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名字在唇齿间滚了又滚,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却最终没有喊出声。

      他只是慢慢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脚步有些虚浮,受伤的手还在滴血,白色的衬衫领口沾着血污和灰烬,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平时那个懒散不羁的模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已然空荡的燃烧痕迹,转身,一步步走向天台铁门。

      背影在呼啸的夜风中,竟显出几分踉跄和孤绝。

      楼下,隐约传来救护车和老师焦急呼喊的嘈杂声,正在靠近。

      而他掌心里,那片写着名字的焦纸,如同一个滚烫的、沉默的罪证,也像一道刚刚撕开、鲜血淋漓的伤口。

      有些火,一旦点燃,烧掉的或许不只是纸。

      还有某些坚固的、从未被质疑过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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