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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不到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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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血腥和疲惫的味道。灯光惨白,映着墙壁上淡绿色的漆,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清。
沈倦手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碎裂的玻璃碴被护士用镊子一点点取出,酒精棉球擦过翻开的皮肉时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却只是木然地盯着天花板,眉头都没皱一下。伤口不算太深,但数量多,纵横交错在手背和指关节上,缝了十几针,此刻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个笨拙的白色蚕蛹。
陈昊和另外两个平时玩得近的男生一直守在旁边,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他们从未见过沈倦那副样子——赤红着眼,一拳砸碎消防栓,然后像丢了魂一样冲上天台,下来时手上鲜血淋漓,脸色白得吓人,眼神空得让人发毛。
“倦哥,到底怎么了?”陈昊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林秋那小子……”
“闭嘴。”沈倦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陈昊噤了声,和其他两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沈倦的视线落在自己被包扎起来的手上,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点淡红的血渍。掌心里,那片写着“沈倦”的焦黑纸片,已经被血和汗水浸透,糊成了一小团看不清字迹的污渍,但他依旧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完好的皮肤里。
处理伤口的护士最后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瞥了一眼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旁边几个明显不像好学生的男生,没再多说,转身去忙别的病人。
沈倦从处置床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陈昊想去扶,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秋呢?”沈倦问,目光扫过陈昊他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
“不、不知道啊。”一个男生小声说,“从水房出来就没见着他了。晚自习也没来。”
“电话打了,关机。”陈昊补充道,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倦的脸色。
沈倦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没再说什么,径直往外走。
“倦哥,你去哪儿?医生说你最好观察一下……”陈昊追上来。
“回家。”沈倦头也不回。
走出医院大门,夏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沉闷气息。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手上的伤口在夜风里一跳一跳地疼,但比这更清晰的是胸口那种空落落的、不断下坠的感觉。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靠在车窗上,外面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闭上眼睛,天台上那片灰烬,那片写着名字的纸,林秋最后平静离开的背影,还有自己那句“他自己愿意的”……所有画面碎片一样在黑暗中翻搅,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烧掉?
那些信……到底写了什么?
那个“全部”……是对谁说的?
“沈倦”两个字,孤零零地出现在写给苏晚的情书残骸里,又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曾设防的地方。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所谓的“跟班”,其实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他除了沉默地跟在身后、帮他写那些可笑的情书之外,还有什么喜好,什么想法。
他只知道,林秋永远不会拒绝他。
所以他就肆意挥霍这份“永远不会拒绝”。
直到今晚,那份“永远不会拒绝”似乎终于到了尽头,以一场决绝的、无声的大火,烧毁了一切。
车子在沈家别墅门前停下。沈倦付钱下车,看着眼前这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第一次觉得它空旷得让人心生寒意。
推门进去,保姆惊讶地看着他裹着纱布的手和狼狈的样子:“小倦?你这是……”
“没事。”沈倦打断她,声音疲惫,“我爸呢?”
“先生出差还没回来,太太在楼上休息了。”
沈倦“嗯”了一声,径直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一角,也照亮了他手上刺眼的纱布。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那片小小的纸团已经彻底被血污和汗渍浸透,字迹完全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只剩下一点焦黑的、柔软的纤维质感,粘在皮肤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小心地、一点点冲洗掉上面的血污。水流很凉,冲过伤口附近的皮肤,带来刺痛。纸浆慢慢化开,字迹彻底消失,混着淡红色的血水,流入下水道,无踪无迹。
就像天台上的灰烬,被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沈倦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凌乱,眼神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茫然和空洞。衬衫领口还沾着一点灰烬的黑色,和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忽然想起,那片纸灰飘进他领口时,那一点点残留的、几乎错觉的余温。
那是不是……那些信被焚烧时,最后的心跳?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般的难受。
他脱掉脏污的衬衫,扔进洗衣篮,换了件干净的T恤。手上的纱布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寂的夜色。
林秋现在在哪里?
那个总是安静地、毫无存在感地待在角落里的影子,离开了那个“该在”的位置后,他竟然完全不知道去哪里寻找。
他拿出手机,再次找到林秋的号码——那还是很久以前,他为了方便使唤林秋跑腿而存下的,从未主动拨打过。拨出去,依然是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打开微信,找到林秋的头像——一片简单的、灰蓝色的天空。他们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几乎全是沈倦单方面的吩咐。
“放学帮我把书包拿到篮球场。”
“下午帮我写个东西,放学前给我。”
“去小卖部买瓶水。”
最后一条,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明天记得早点来,帮我把作业抄了。” 林秋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一个字,一个句号。
沈倦盯着那个“嗯”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刚刚缝合的伤口被牵扯,传来清晰的痛楚。他似乎此刻才迟钝地感觉到,那个“嗯”字下面,可能压着多少沉默的、他从未想去了解的重量。
一夜无眠。
第二天,沈倦手上缠着显眼的纱布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早自习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带着好奇、探究和窃窃私语。昨晚的事情显然已经传开了。
沈倦谁也没看,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先扫向了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座位是空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好摊开的作业或课本。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桌子下面。那个位置,空荡得刺眼。
沈倦的脚步顿住了。他盯着那个空位,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冷不防地攥了一下。
“倦哥,手没事吧?”陈昊凑过来,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
沈倦没理他,直接走向那个空座位。他停在桌边,低头看着。桌肚里也是空的,只有两张废弃的草稿纸团。桌面上有一道很旧的划痕,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Q”,大概是林秋名字的缩写。
这就是林秋在这个教室里留下的全部痕迹。简单,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轻易就能被擦掉,被忽视。
“林秋今天请假了?”沈倦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问的是走过来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女生似乎有点怕他,小声说:“我、我不知道。没收到假条。刚点名,他没到。”
沈倦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整个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一个字。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每一次飘过去,看到的都是空荡荡的椅子和桌面。那个总是低着头、握着笔安静书写的侧影,不见了。
课间,他去了教师办公室。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沈倦手上的纱布,皱了皱眉:“沈倦,你手怎么回事?昨晚……”
“老师,林秋请假了?”沈倦打断他,直接问道。
班主任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林秋?没有啊。他没交假条,也没联系我。我正想问问呢,这孩子平时从不迟到缺勤的。”他看了看沈倦,“你找他?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沈倦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老师都不知道。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到教学楼僻静的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台阶上。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他心底不断扩大的阴影。
他不知道林秋家在哪。
他甚至不知道,除了学校这个“跟班”的位置,林秋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那个影子,当他终于开始试图寻找时,却发现他早已融入了背景的黑暗里,无处可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恐慌和无力感的钝痛,缓慢而清晰地,从他攥紧的、裹着纱布的右手,蔓延到心脏的位置。
原来,当影子决定消失,光也会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