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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时间教会了我共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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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砚尘离开后的第七年,书玉京独自去了一趟挪威。
特罗姆瑟的冬季,永夜与极光交替。
他租了一间临湖的小木屋,壁炉日夜燃着,松木噼啪作响。
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雪原,偶尔有驯鹿沉默地走过,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第七年了。
时间并没有像人们说的那样“治愈一切”。
它更像一层不断累积的透明琥珀,将那个失去砚尘的瞬间、那份痛楚,完整地封存在最中心。
每一次心跳,都还能感觉到琥珀棱角的硬度。
他只是学会了与它共存。
工作室在三年前重新开业,规模很小,只接他真正感兴趣的项目。
他不再追逐所谓的机会,也不与任何人走得太近。
他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平静的、几乎看不见涟漪的河。
每年砚尘的生日,他会关掉手机,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有时是沙漠,有时是海岛,有时是像这样冰封的湖畔。
他带着那个木盒,和那本越来越旧的素描本。
今年,他决定来看极光。
当地人告诉他,今晚概率很大。
他煮了咖啡,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屋檐下,等待天空被神祇的画笔染绿。
手机在屋里震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下周一回国后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
他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雪落无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冬天,砚尘还很小,踮着脚在起雾的玻璃窗上画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走过去问画什么,小孩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给哥画的,这样你就不冷啦。”
后来玻璃上的太阳化了,只剩水痕。
就像砚尘留给他的,这个看似完整、实则空了一个巨大窟窿的世界。
天空边缘开始泛起一丝诡异的淡绿,像谁在天鹅绒上滴了一滴荧光的汁液。
紧接着,绿意蔓延、流淌、旋转,幻化成巨大飘忽的光带,横跨整个墨黑的天穹。
美得不真实。
书玉京仰着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极光在他眼底变幻,他却莫名想起了砚尘最后那段时间,总是贪睡苍白的脸。
“你要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砚尘写在素描本上的最后一句话,他几乎能背出来。
他做到了吗?
长命百岁,时间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平安喜乐……没有砚尘的世界,平安或许有,乐从何来?
但他在努力活着。
按时吃饭,偶尔锻炼,处理工作,维持着一种表面健康的生活轨迹。
因为这是砚尘用命换来的。他不能浪费。
极光越来越盛,几乎照亮了整个雪原。
湖对岸传来其他旅客隐约的欢呼。
书玉京低下头,打开随身带来的小木盒。
里面没有骨灰——那部分被他留在了他们一起长大的城市墓园,一块朝南的墓碑下。
这里放的,是砚尘小时候换下的第一颗乳牙,一绺剪下的柔软黑发,还有那枚修复好的旧钢笔的笔尖。
他摸了摸冰凉的笔尖,然后合上盖子。
“哥来看你了。”
他对着寂静的空气说,声音轻得立刻被风雪卷走
“这边挺冷的,但很好看,你应该会喜欢。”
无人回应。
只有极光在头顶无声舞蹈,宏大,曼妙,永恒,且与人间悲欢毫无瓜葛。
离开挪威的前一天,他在当地小镇的邮局,给自己寄了一张明信片。
印着极光的照片,背面只写了一行字:
「第七年,一切如常,勿念。」
收件地址,是他和砚尘一起住过的老房子的门牌。
那房子他后来买下来了,一直空着,定期请人打扫。
邮差会把无法投递的明信片留在积满灰尘的信箱里。
他知道不会有人收到。
但他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来安放这些无处可去的、一年一度的汇报。
回到国内,生活再次接入轨道。
会议,图纸,合同,应酬。
他温和,专业,偶尔在必要的场合微笑,但眼神深处总有一片谁也走不进的荒原。
只有深夜回到公寓,脱下西装,站在空荡的客厅里时,那片荒原才会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他开始整理东西。
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缓慢地、有条不紊地进行。
工作室的股权转让给了跟了他多年的、人品可靠的助理。
存款分成几份,捐给了几个致力于青少年心理支持和艺术教育的公益基金。
老房子留着了,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
那本素描本,黄铜尺,镇纸,旧钢笔,和小木盒,放在卧室床头。
他写好了遗嘱,公证,锁进银行保险箱。
做这些的时候,他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
仿佛不是在准备告别,而是在完成一件拖延已久的、重要的事。
…
砚尘离开的第八年春天,一个寻常的周末早晨。
书玉京起得很早,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吃完,洗净碗碟。
他换上熨帖的衬衫和长裤,走到卧室,在床边坐下。
阳光很好,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移动。
他拿起素描本,一页一页地,慢慢地翻看。
从稚嫩的笔触,到后来满纸都是他的身影。
那些被定格的瞬间,他笑着的,疲惫的,专注的……原来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他是这个样子。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熟悉的字迹。
他看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很轻地吻了吻那行字。
“砚尘”
他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哥可能……要食言了。”
长命百岁,太长了。
没有你的每一天,都像在透明的琥珀里行走,看得见光,感受不到温度。
平安喜乐,你给我的这份“平安”,我用七年时间,小心地、完整地保管好了。
现在,我想把它还给你。
他放下素描本,拿起那个小木盒,握在手里。
木质温润,贴着掌心。
然后,他平静地拿起床头柜上早已准备好的药瓶,拧开,将里面的药片悉数倒入手心。
旁边放着半杯清水。
动作从容,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漫长的漂泊后,终于望见彼岸灯火的安宁。
他吞下药片,喝光水,躺下来,将木盒轻轻拥在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闭上眼睛前,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
真好啊,砚尘。
这次,不用你再替我挡什么了。
这次,换我来找你。
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温暖的水底。
视野暗下去,耳边却仿佛响起很轻很轻的笑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贴在耳边。
有一只手,很小很软,拉住了他的手指。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柔和的白光。
白光里,有个熟悉的、瘦削的背影,正踮着脚,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走过去。
那个背影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哥,”他说,“你来啦。”
书玉京笑了。他终于伸出手,紧紧地将那个身影拥入怀中。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带走。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空荡的床上,照在摊开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照在那行被泪水微微洇湿的字迹上。
房间很安静。
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永恒地漂浮。
仿佛时间终于仁慈,在这一刻,为他们停下了脚步。
【已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