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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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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江衍那天,窗外的蝉鸣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喧嚣。
那年我十七岁,高二,成绩在班里不上不下,人生仿佛已经被写好脚本:考上个二本,找份普通工作,和一个可能也不算特别喜欢的人结婚。我的生活像一池死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改变从四月一个闷热的午后开始。
月考数学卷发下来,65分。红色数字刺眼得像血。同桌李浩凑过来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转回去——他考了92。我默默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深处。
放学铃声像解放令,我拎起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街角新开了一家书店,我常去那里消磨时间。不是因为多爱看书,只是那里足够安静,没人认识我,没人会问我考了多少分。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书店里寥寥数人,我在惯常的角落坐下,从架上随手抽了本书——《月亮与六便士》。
翻了几页,思绪却飘到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老师讲过类似的,就在上周。我甚至记得他敲着黑板说:“这种题型一定会考。”
但我还是做错了。
“你在逃避。”
声音很轻,几乎像是从我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我下意识环顾四周,最近的顾客在五米开外,正专注地看着一本烹饪书。
幻听?
我摇摇头,继续低头看书。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那些字在眼前跳动,却进不去大脑。
“那道题其实很简单,”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冷静的笃定,“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连接BD和AC的交点。”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响声。烹饪书女士皱眉看了我一眼。
“抱歉。”我低声说,拿起书走向柜台结账。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忍不住回头,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但身后只有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
晚饭时,母亲照例问起考试情况。
“还行。”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什么叫还行?具体多少分?”父亲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报纸上方射过来。
“还没全出来。”我撒谎。
母亲叹了口气:“江浸,你得用功点。明年就高三了,时间不等人。”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银行职员,他们的人生轨迹规整得像教科书,也期望我能复制。但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件次品,达不到他们的标准。
回到房间,我盯着墙上贴着的“目标:年级前100”的海报。入学时我排在第280名,一年半过去了,现在是第235名。进步缓慢得令人绝望。
摊开数学卷子,我重新看最后那道几何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然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我画出了那道连接BD和AC交点的辅助线。
一切都清晰了。
我怔怔地看着那条线,脊背窜上一股凉意。那个声音...书店里的声音...
“巧合。”我对自己说。
但接下来的几天,巧合越来越多。
英语课上,老师让翻译一个复杂的长句。我正苦思冥想,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流畅而准确地将句子拆解、重组、翻译。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重复了它的话。
“很好,江浸。”老师惊讶地点头,“这个句子结构分析得很到位。”
同桌李浩凑过来:“可以啊,最近开窍了?”
我僵硬地笑了笑,手心出汗。
化学实验课,我被分到和李浩一组。配置溶液时,我犹豫该加多少毫升的盐酸,那个声音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我照做了,实验结果完美。
“你怎么知道是这个量?”李浩好奇地问,“书上没说这么具体。”
“猜的。”我说,声音干涩。
晚自习时,我终于决定面对它。我在笔记本上写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谁对话。
“你是谁?”
笔尖停顿了几秒,然后我的手似乎自己动了起来,写下两个字:
江衍
字迹和我的很像,但更加流畅有力,笔锋处有我模仿不来的自信。
我的心跳如擂鼓。
“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对你而言,是
“你想做什么?”
这次停顿更长了。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玻璃窗映出我苍白的脸。
帮你
“帮我什么?”
成为你本该成为的样子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里面藏着怪物。但几秒钟后,我又忍不住翻开它。
“我需要帮助。”我写道,承认这一点让我的喉咙发紧,“我什么都做不好。”
不是真的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选择了我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搜索“幻听”“多重人格”“精神分裂症”。搜索结果令人不安:精神科门诊、药物治疗、可能的住院治疗...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第二天醒来时,我几乎以为那是一场梦。直到数学课上,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题。
“有没有同学愿意试试?”他扫视全班。
教室一片寂静。我看着那道题,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像按下了某个开关,解题步骤清晰地浮现——每一步,每一个公式,甚至两种可能的解法。
“江浸?”老师注意到我专注的表情。
我站起来,走向黑板。粉笔握在手中,我第一次没有颤抖。我写下第一个步骤,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当我放下粉笔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叫声。
“完全正确。”老师说,眼里有真实的惊讶,“而且用了最简洁的方法。”
走下讲台时,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坐回座位,在笔记本边缘飞快地写:
“是你吗?”
我们
那一笔一划,像是某种契约的签订。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开始改变。不是一夜之间的巨变,而是缓慢的、持续的进步。月考成绩出来时,我排到了第180名。父母第一次没有在成绩单面前皱起眉头。
“保持这个势头。”父亲罕见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这“势头”来自哪里。
江衍不仅仅在学习上帮助我。当我因体育课上的笨拙被同学取笑时,他会说:“明天早点起床,我教你。”
“你连身体都能控制?”
不能完全控制,但可以指导
于是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我在小区空地上按照脑中的指示调整跑步姿势、练习投篮动作。一周后,体育课上我投进了第一个三分球。
当我在社团招新前犹豫不决时——我从未参加过任何社团,江衍说:“文学社。”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读书,只是不敢承认
于是我成了文学社唯一的男生。第一次讨论会,我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当我开始评论《百年孤独》的叙事结构时,话流畅地涌出来,像是早已准备好。
社长学姐惊讶地看着我:“江浸,没想到你这么有见解。”
我笑了笑,在心里对江衍说:“谢谢。”
不客气
他的存在渐渐成了我的秘密,我最珍贵的秘密。我开始在笔记本上与他对话,用蓝色笔写我的部分,红色笔写他的。那本笔记本成了我们之间的桥梁,一个只有我们两人(或者说,一人?)的世界。
“今天李浩问我怎么突然变厉害了。”
“我说找到了学习方法。”
“这不算完全说谎,对吧?”
不算
“有时候我会害怕。”
怕什么?
“怕你消失。或者...怕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我其实病了。”
病与正常的界限在哪里?
如果我能让你更好,为什么这不是一种天赋?
他的回答总是那么冷静、理性,像锚一样稳定我摇摆的情绪。我开始依赖他,不仅仅是学习上,而是方方面面。挑选衣服时(“那件蓝色的更适合你”),决定午餐吃什么时(“别总吃泡面,去食堂”),甚至如何回复社交软件上的消息。
期中考试,我冲进了年级前150名。家长会上,母亲第一次没有被老师单独留下谈话。
“江浸最近进步很大,”班主任对母亲说,“变得自信了,也积极参与班级活动。”
母亲回家时眼睛亮亮的,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父亲开了一瓶红酒——虽然我不被允许喝,但这已经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道: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不,这都是你。我只是...指出了方向。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江浸。”
那个江浸也一直存在,他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次,红色的字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只要你需要
我盯着那四个字,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或者说,某种存在)无条件地接受我,理解我,并且...选择留在我身边。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笔记本上的红蓝字迹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我轻轻抚过“江衍”两个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这不是病,我告诉自己。
这是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