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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裂袖 ...

  •   民国九年的冬,格外地冷,像是把整个北地的寒,都囤积在了这小小的临城。风刮过青灰色的城墙砖缝,发出呜咽似的尖啸,卷着尘土和碎雪末子,往人骨头里钻。戏园子门口那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里没命地摇晃,光影破碎,照着匾额上“庆春园”三个描金大字,也显得瑟缩、黯淡。

      园子里却又是另一番灼人的光景。汽油灯明晃晃地吊着,照亮一屋子的乌烟瘴气。前排最好的座儿,早被一群灰皮军装的兵爷占了,刺刀随意地靠在一旁,马靴上沾着干涸的泥,重重地踏在褪了色的织锦地毯上。烟卷的气味、劣质白酒的气味、汗腺过度分泌后捂出来的体味,还有脂粉香气,全都搅和在一起,被台上铙钹锣鼓的喧天声浪一蒸,直冲脑门,闷得人发昏。

      今儿是名角儿林砚之挂牌唱《玉簪记》。压轴的《琴挑》。

      锣鼓点儿密了一阵,又骤然一收,只剩下胡琴幽幽地起调,像一丝极细的冷泉,淌过这满室燥热。后台帘子一掀,那抹身影便出来了。

      林砚之。

      十六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裹在一身月白色的戏服里,更显得单薄。水袖垂下,几乎要曳到台板上。他扮的是陈妙常,一张脸上敷了粉,勾了极细致的眉眼,唇上一点嫣红。灯光打下来,那面容有种剔透的、非人间的美,却也冷,像供在冰瓷盏里的一捧新雪,碰一碰就要化了,或是碎了。

      他到了台口,眼风微微向下一扫——这是规矩,也是习惯。可今日这一扫,正正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眼睛很亮,是年轻人才有的、带着悍气和无所顾忌的亮,嵌在一张同样年轻的脸上。脸的主人穿着簇新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短,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额和鬓角。他斜靠在太师椅里,两条长腿随意伸着,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指尖夹着半截香烟。不是那些粗野的兵痞,通身的气派,是拿权势和金玉堆出来的,却又混着一股野性的锋棱。他也在看林砚之,目光直勾勾的,不是台下常见的那种痴迷或贪婪,而是审视,是打量一件物品价值几何、或是掂量一只猎物斤两的锐利。

      林砚之心头莫名一凛,像是被那目光的边角刮了一下。他极快地垂了眼,水袖轻扬,开了口。

      “月明云淡露华浓……”

      声音出来,清凌凌的,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像寒夜檐角滴落的雨水,一字字敲在人心上。满园的嘈杂,竟被他这开腔压下去大半。胡琴声缠着他的唱腔,丝丝入扣。

      肖童,临城督军肖大帅的独子,刚满十六,新鲜出炉的少帅,听着台上那把嗓子,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来,半是应景,半是听腻了府里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洋文片子,想找点新鲜乐子。戏子他见得多了,台上千娇百媚,台下……他嘴角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眼前这个,倒真有点“冰清玉洁”的架势。只是不知,这层冰壳子下面,是真是假。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朦胧了他的眉眼,也朦胧了台上那人影。

      戏一场场唱下去,台上的林砚之,时而怅惘,时而羞怯,将个空门思凡的妙龄女尼演得活了过来。台下叫好声阵阵,尤其是那些丘八,吼得最响,夹杂着粗鄙的调笑。肖童始终没吭声,只那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粘在台上。

      终于到了《琴挑》的末段。潘必正与陈妙常借琴曲互诉衷肠,情意绵绵。林砚之唱到“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时,一个轻盈的转身,水袖如云般拂过。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

      不知是连日疲乏,还是地上不知被谁泼了点儿残酒,林砚之只觉得足下一滑,那股力道来得又疾又刁,他整个人失了重心,惊惶之下,竟直直朝着台前栽了下去!

      惊呼声炸起!

      台上的鼓乐手呆了,台下的看客也呆了。眼看着那月白的身影就要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台沿上,前排一个眼疾手快的军官下意识伸手想去挡,却有人比他更快。

      是肖童。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长腿一迈,手臂一伸,极其迅捷,又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硬生生在半空中截住了林砚之下坠的身子。入手处是戏服滑凉的缎子,和底下那截过分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

      林砚之惊魂未定,整个人被半搂半拽地稳住,头顶的珠翠步摇乱颤,叮当作响。他仓促抬头,正对上肖童近在咫尺的脸。年轻少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牢牢锁着他。

      “啧,”肖童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摩擦似的质感,在一片忽然静下来的园子里,清晰得刺耳,“都说戏子演得真,这投怀送抱的功夫,演得更是地道。”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还攥着林砚之的一只水袖。那水袖本已凌乱,被他这么漫不经心地一扯,“嗤啦”一声轻响,上好的杭绸,竟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帛声细微,却像一把薄刃,划开了凝滞的空气。

      林砚之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台上的粉还要白上三分。不是因为险些摔倒的后怕,而是因为这句话,因为这个动作里毫不掩饰的折辱。他身体僵硬,嘴唇抿得死紧,被肖童攥住的手臂微微发抖,却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班主早已连滚爬爬地扑过来,点头哈腰,冷汗涔涔:“少帅恕罪!少帅恕罪!砚之他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您……”

      肖童这才像是刚发现似的,松了手。林砚之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一步,垂着头,盯着台板,那截破损的水袖软软地垂在他身侧,像个无声的嘲讽。

      “年纪小?”肖童掸了掸自己军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视线掠过林砚之低垂的、露出一点雪白后颈的头顶,又扫过他那身狼狈的戏服,最后落在那道裂口上,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戏台上跌打滚爬,台下迎来送往,什么阵仗没见过?跟我这儿装雏儿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的声音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字字却像淬了冰的钉子:

      “戏子,也配谈清白?”

      林砚之浑身剧震,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掐得生疼。他仍旧没抬头,只是那单薄的肩背,绷成了一道倔强又脆弱的弧线。

      肖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更甚。他不再多言,转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迈步朝外走去。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副官和卫兵立刻簇拥而上。

      走到园子门口,那灌堂的冷风猛地扑来,激得他一个清醒。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明晚,督军府,堂会。让他来唱。”

      副官连忙躬身应下:“是,少帅。请……请哪位角儿?”

      肖童已走到门外,寒风卷起他军装的下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清晰无误:

      “就刚才那个,叫什么……林砚之。”

      庆春园后台,乱了一阵,又渐渐平息下去。班主对着林砚之,又是叹气,又是嘱咐,翻来覆去无非是督军府如何得罪不起,少帅如何金贵,让他明日务必小心伺候,唱好了,是造化,唱不好……班主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忧惧,林砚之看得懂。

      人都散去了,狭小的化妆间里,只剩下林砚之一人。他坐在镜前,望着镜子里那张还未卸净油彩的脸,眉眼依旧精致,却透着一种冰冷的木然。戏服已经换下,叠放在一旁,那撕裂的水袖,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盘踞在最上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许久,镜中人极慢、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终,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映着镜前一点如豆的灯火,深不见底。

      窗外,北风呼啸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督军府派来的汽车停在了庆春园后门。黑色的车身,锃亮扎眼。林砚之穿着半旧的棉袍,拎着放行头的小箱子,沉默地上了车。班主在车窗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督军府邸气派非凡,高墙深院,哨兵持枪肃立。穿过几重门廊,来到一处花厅。厅内暖意融融,灯火通明,摆着几桌席面,坐着些有头有脸的军官、士绅。正中的主位上,肖童斜倚着,换了身暗色绸面的长衫,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神情慵懒,看不出喜怒。

      林砚之被引到侧边的小台子上。这里比不得戏园子的正规戏台,只是临时清出一块地方,铺了红毡。他没有扮全套,只略敷了粉,着了素色的褶子,抱了一张月琴。

      今晚不唱《玉簪记》,点的是一折《思凡》。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他坐下,调了调弦,开口便唱。声音依旧清澈,却比昨夜在戏园子里更多了一丝孤寂,一丝空旷。没有锣鼓帮衬,只有月琴简单的叮咚,衬得那唱腔越发干净,也越发凄凉。他垂着眼,谁也不看,只对着怀中的琴,对着虚空里某个不存在的身影,将小尼姑的幽怨、向往、挣扎,娓娓道来。

      花厅里起初还有些低语,渐渐地,都静了下去。连斟酒布菜的下人,都放轻了手脚。

      肖童捏着酒杯,目光落在台上那人身上。褪去了繁复戏服的遮掩,那身形更显单薄,坐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嫩竹。油彩很淡,几乎看得见底下细腻的皮肤和鸦羽似的睫毛。唱腔丝丝缕缕,往人耳朵里钻,往心里头钻。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截被撕裂的水袖,想起他苍白的脸和紧绷的脊背。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林砚之起身,默默鞠了一躬。

      席间有人叫好,有人鼓掌。肖童没动,只抬了抬手。副官立刻上前,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少帅赏。”

      林砚之看着那托盘,顿了顿,上前,揭开红绸。

      不是预想中的大洋或金银,托盘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簇新的戏服。月白色的缎子,在灯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袖口、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折枝梅花,清雅绝伦。料子、绣工,都是顶尖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肖童。

      肖童也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眼神却很沉。

      “昨日,坏了你的行头。”他慢慢说道,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厅内所有的杂音,“这套,赔你。”

      林砚之的指尖颤了颤。他看着那套华美无比的戏服,又看向肖童。昨夜那句“戏子也配谈清白”言犹在耳,今日这价值不菲的“赔礼”便送到了眼前。是赔礼,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是随手施舍,还是别有用心?

      他读不懂肖童眼中的深意,只觉得那目光像一张网,无声地笼罩下来。

      良久,在满厅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缎面。然后,他低下头,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谢少帅赏。”

      他接过托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新戏服的缎面光滑冰冷,底下衬着的木托盘边缘,有一根细微的木刺,在他接过时,不经意地在他虎口处划了一下。

      极细微的刺痛。

      一点猩红,迅速在苍白的皮肤上沁出,凝成小小一粒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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