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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砚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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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很小,却在灯下异常刺目。林砚之像是没察觉,端着托盘的手指骨节绷紧,泛出青白色。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那一点颤意,从指尖传到了托盘边缘,让那身华贵的戏服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肖童的视线落在那粒血珠上,停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看向林砚之低垂的头顶。“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的慵懒,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和沉默只是错觉。
林砚之躬身,倒退着,一步步退出花厅温暖的光晕,退进回廊幽深的阴影里。那粒血珠很快凝固,成了虎口上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像一枚突兀的朱砂痣。
回到庆春园,已是深夜。班主早等在门口,见他安然回来,手里还捧着如此贵重的赏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堆起满脸的笑,连声说“少帅抬举”。林砚之只点点头,抱着那身戏服和月琴,默默走回自己那间狭小、阴冷的屋子。
他没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把新戏服抖开。月白的缎子水一样流泻在炕沿上,银线绣的梅花暗纹浮动,冰冷,华美,带着督军府特有的、混合了檀香和硝石的气味。他伸手抚过,指尖下的触感光滑得不真实。昨夜撕裂的旧戏服还搁在墙角,黯淡,破损,像一场褪了色的噩梦。
他把新戏服仔细叠好,塞进箱子最底下,和那些同样半旧的行头压在一起。然后,他脱下棉袍,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看窗外一片漆黑的、北地冬夜的天。
督军府的堂会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只微微荡开,便迅速被更粗糙的生活砂石磨平。林砚之依旧是庆春园的台柱子,依旧每晚在汽油灯和嘈杂的人声里唱他的戏。只是,自那夜后,肖童的名字,连同那身月白戏服冰凉的触感,像是无声的烙印,刻进了某种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感知里。偶尔,在台上甩袖回眸的刹那,眼风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会下意识地寻找那张年轻却锋棱的脸,随即又为自己的举动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和鄙夷。
肖童再没来过庆春园。少帅有少帅的世界,马场、军营、宴会,或者别的什么更新鲜的乐子。一个戏子,哪怕嗓子再清亮,模样再出众,也不过是那一晚心血来潮时瞥见的一点特别景致,看过,赏过,或许还随手拨弄了一下,也就丢开了。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
林砚之刚从城外一处破败的龙王庙回来。那里住了几个从前戏班里的老人,潦倒困顿,他每月总会偷偷省下些口粮和零碎钱送过去。回城的路上雪密了些,他裹紧单薄的棉袍,低头匆匆走着,在离戏园子后巷不远的一个拐角,差点撞上一人。
他猛地刹住脚步,抬头,心下一跳。
是肖童。他没穿军装,一件玄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沫。身边只跟着一个便衣打扮的亲随,牵着一匹马,站在巷子口昏黄的路灯光晕外,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林砚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蜷进袖口。肖童似乎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肩头、发梢沾着的雪花,以及怀中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的旧布包袱。
“林老板,”肖童先开了口,声音被寒风削得有些低哑,“这是打哪儿回来?”
林砚之垂下眼:“回少帅,去……看了个故人。”
“故人?”肖童咀嚼着这两个字,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天气,这时辰,林老板倒是有心。”
他的目光落在那旧包袱上,似乎想透过粗布看到里面的东西。林砚之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没说话。空气凝滞,只有雪花扑簌簌落下的细响。
“前儿赏你的行头,”肖童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怎么不见你穿?”
林砚之抿了抿唇:“太过贵重,怕糟蹋了。平日用旧的便好。”
“哦?”肖童尾音微微扬起,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林老板是嫌弃我的东西不干净。”
这话刺得林砚之指尖又是一颤。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对上肖童的目光。巷口的光斜斜照过来,肖童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锐利,直直看进他眼底,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少帅说笑了。”林砚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赏赐厚重,砚之……感激不尽。”
肖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很快散在风里。“感激?”他重复一遍,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你们唱戏的,嘴里的话,有几句能当真?”
这话比直接的折辱更甚。林砚之脸色白了白,胸腔里一股郁气猛地冲上来,堵在喉咙口。他想反驳,想质问,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包袱,指节捏得发白,然后深深地、将那股气连同翻涌的屈辱,一起压了下去。
他重新低下头,姿态恭顺,却带着一种僵硬的抗拒。
肖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没来由的躁意又升腾起来。他讨厌这种顺从,这种看似卑微实则紧闭的沉默。就像那晚在台上,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脊背却挺得笔直。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抬手抹了一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兴阑珊:“行了,去吧。别误了晚上的戏。”
林砚之如蒙大赦,却又像是被抽走了一丝力气。他低低应了一声“是”,侧身,几乎是贴着墙根,从肖童身边匆匆走过。棉袍的粗糙布料擦过肖童挺括的呢子大衣袖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出去十几步,寒风卷着雪花扑面,他才觉得肺里重新灌进了冰冷的空气。怀里包袱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里面是留给自己的、已经冷硬的半个窝头。他不敢回头,快步没入戏园子后门更深的阴影里。
肖童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小门后,才转身,从亲随手里接过马缰。
“少帅,回府吗?”亲随低声问。
肖童没立刻回答,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坐在马背上,他又朝那紧闭的后门看了一眼。雪花落在他的大衣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查查,”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马蹄轻踏积雪的声响里,“他刚才去哪儿了,见了什么人。”
“是。”
马蹄声嘚嘚,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薄雪,朝着督军府的方向去了。巷子里恢复寂静,只剩下越来越密的雪,无声地覆盖住刚才两人站立过的足迹。
庆春园的夜戏,依旧喧闹。林砚之上了台,甩开水袖,唱腔依旧清越。只是无人知晓,那宽大袖摆之下,虎口上那个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印记的小点,在每一次用力时,似乎都会隐隐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
而督军府的书房里,灯火亮至深夜。肖童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听着亲随低声的回报:
“……去了城外废弃的龙王庙,见了里头住着的三个老人,都是原先‘云韶班’的,一个瘫了,一个眼瞎,一个咳血。林砚之每月都去,送些吃的和零钱。今天包袱里,除了留给那三人的,就半个窝头……”
亲随的声音平板无波。肖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灯影下微微眯了起来。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