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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长冬尽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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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仿佛格外漫长,也格外寂静。肖大帅终究没能熬过重伤和随之而来的沉疴,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凌晨,悄无声息地去了。消息被严密地封锁了几日,直到丧仪的一切准备就绪,才正式对外发丧。
整个临城,白茫茫一片。督军府内外素缟垂挂,哀乐低回。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哀悼的旧部,有观望风色的政客,也有心怀叵测的窥探者。肖童作为独子,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身形笔直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比冰雪更冷的寒意,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磐石般的沉静。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羽翼庇护、行事尚带几分少年意气的少帅,一夜之间,他必须成为真正撑起这片天空的“肖督军”。
林砚之没有出现在灵堂。他的身份尴尬,出现在那里,对肖童,对肖大帅的声名,都无益处。他依旧待在肖童卧室隔壁辟出的一间静室里养伤,背上的疤痕已褪去鲜红,变成淡粉色的新肉,只是偶尔天气变化或动作大了,还会隐隐作痛。外面的喧嚣与哀恸,隔着厚厚的墙壁和庭院,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每日飘入鼻端的香烛纸钱气味,和府中下人愈发轻手轻脚、屏气凝神的姿态,提醒着他正在发生的一切。
肖童变得更加忙碌,几乎不见人影。即便回府,也多是径直去书房,一待便是深夜,灯火通明。偶尔,他会在深夜来到静室,身上带着寒夜的冷气和淡淡的烟草味,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握着林砚之的手,闭目养神片刻,或是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他一会儿。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厚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林砚之便也不说话,任由他握着,用自己指尖微弱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手。
一次,肖童来的时候,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眼底血丝密布,嘴唇干裂。他握了林砚之的手,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许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父亲走前……意识清醒过片刻。”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他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守住’。”
守住临城,守住肖家基业,守住这乱世中一方立足之地。
林砚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肖童低垂的、紧绷的肩背,仿佛能感受到那副年轻身躯上所承受的千钧重压。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肖童的手背上。没有言语,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肖童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底翻涌的墨色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光。他反手握住林砚之覆上来的手,紧紧攥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丧事过后,便是权力交接的明争暗斗。北边、南边,乃至省城,各种试探、拉拢、威胁接踵而至。肖童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内部最后的异己,又用圆滑而强硬的外交手腕稳住了各方势力。他不再轻易动怒,也不再轻易表露情绪,喜怒不形于色,行事愈发老辣果决。临城在他的掌控下,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船,虽然依旧风雨飘摇,却奇迹般地没有倾覆,甚至渐渐稳住了航向。
冬去春来,庭院里的积雪消融,枯枝抽出嫩绿的新芽。林砚之的伤彻底好了,只是背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像某种隐秘的烙印。他搬回了肖童的卧室——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住客。府里上下,对他的存在早已心照不宣,敬畏有加,却无人敢置喙半句。他不再是需要藏在静室养伤的“那个人”,而是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督军府回廊庭院间的,一个特殊而重要的存在。
肖童依旧很忙,但回府的时间渐渐规律了些。他开始在晚饭时分回来,只要没有紧急军务,便会与林砚之一同用饭。起初只是沉默地吃,后来,也会说些外面的见闻,或是问林砚之今日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语气平淡家常,像最普通的伴侣。
林砚之起初只是简单应答,后来,也会说起自己临了哪本帖,看了哪出戏的剧本,或是庭院里哪株花开了。他的声音清润平和,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水,缓缓流淌在寂静的饭厅里。肖童便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是指点一句“那本帖运笔过于匠气,不如换另一本”,或是“那出戏的结局改得不好,还是老本子有味道”。
饭厅的窗户开着,晚风带着花草的清新气息吹进来,吹动了桌布的一角。灯光温暖,饭菜可口。这样的时刻,常常让林砚之有片刻的恍惚,仿佛外面那些刀光剑影、生死倾轧,都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而眼前这平淡的、带着烟火气的安宁,才是真实。
一日,肖童带回一副围棋。“会下吗?”他问。
林砚之摇头。戏班里不教这个。
“我教你。”肖童摆开棋盘,黑白分明。他教得耐心,从基本规则,到简单定式,再到一些粗浅的棋理。林砚之学得认真,他记性好,心思又静,很快便能与肖童对弈几手。虽然棋力天差地远,常常被杀得片甲不留,但肖童从不嫌他笨拙,总是在他陷入长考时,静静地等着,或是落子后,简短地点评一句“这步过于保守”或“此处可尝试扳断”。
棋枰之上,黑白纵横,如同人生战场,又远比战场纯粹。没有硝烟,没有血腥,只有智慧的角力与耐心的比拼。林砚之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安静的对弈。当他凝神思考时,能暂时忘却一切;而当他落下棋子,抬头看见肖童专注地看着棋盘、灯光落在他挺直鼻梁和微蹙眉心的侧影时,心头又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满足感。
春深时,肖童得了一匹极好的小马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是墨黑,神骏异常。他兴致勃勃地带林砚之去马场看。林砚之对骑马仍有阴影,只是远远站着。肖童也不勉强,自己翻身上马,在那匹名为“踏雪”的白马背上纵情驰骋了几圈,身姿矫健,意气风发,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马场上带着点顽劣笑意的少年。
跑够了,他勒马停在林砚之面前,额上带着细汗,眼睛亮晶晶的,朝他伸出手:“来,我带你慢慢走一圈。”
林砚之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肖童期待的眼神,犹豫片刻,还是将手递了过去。肖童用力一拉,将他带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双臂环过他,握住缰绳。
“坐稳了。”肖童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然后,他轻轻一夹马腹,“踏雪”便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在草场上溜达起来。
春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身下的马背平稳而温暖,身后是肖童坚实可靠的胸膛,和稳健的心跳声。林砚之起初有些僵硬,渐渐地,在那规律的颠簸和令人安心的环绕中,放松下来。
“看那边,”肖童指着远处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山坡,“等夏天,带你去那边走走,风景更好。”
林砚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蓝天白云,草长莺飞。他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仿佛也被这春风和阳光,一寸寸地,吹暖,照亮。
他开始在督军府里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肖童的书房隔壁,辟出了一间小小的书房给他,里面放着他喜欢的书、字帖,还有那套文房四宝。他偶尔在那里练字、看书,肖童忙完公务,便会踱步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有时会指点一二,有时只是静静看着,然后抬手,替他拂开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
庭院里,他种下几株兰草。肖童见了,没说什么,第二日便让人寻来一本讲莳花弄草的旧书,放在他桌上。
日子像山涧的溪流,潺潺地、平静地向前流淌。临城在肖童的铁腕与周旋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甚至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的繁荣。街市重新热闹起来,庆春园也又开了锣。班主小心翼翼地递过话来,询问林砚之是否还想登台。林砚之想了想,回绝了。不是不能唱,而是觉得,似乎不必再唱了。他找到了另一种存在的方式,虽然依旧依附于肖童,却不再仅仅是“戏子”的身份。
夏夜,两人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对弈。蝉鸣阵阵,荷风送香。一局终了,林砚之以微弱劣势落败。肖童收拾着棋子,忽然道:“过几日,省城有个会议,我得去一趟。大概要十来天。”
林砚之执棋的手指顿了顿:“……有危险吗?”
肖童抬眼看他,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柔和:“放心,都安排好了。只是些扯皮的事,不得不去露个面。”他顿了顿,“你……跟我一起去?”
林砚之怔住了。跟他一起去省城?以什么名义?
肖童似乎看出他的迟疑,语气平静却坚定:“就当出去散散心。省城比这里繁华,也有好些有名的园子和戏楼,你可以去看看。”
这不是商量,是已经做好的决定,只是用询问的语气说出来。林砚之看着肖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深刻的眉眼,那里面的笃定,让他那些关于身份、关于流言蜚语的忧虑,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肖童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伸出手,越过棋盘,握住了林砚之放在石桌上的手。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等我回来,”肖童说,目光望向庭院外深沉的夜空,那里星河低垂,“我们就去西山看红叶。这次,不带别人,就我们两个。”
林砚之的心,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他回握住肖童的手,轻声应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