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烬暖 ...

  •   世界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倾斜、旋转,最终被一片熟悉的、带着硝烟与冷冽气息的黑暗温柔吞噬。林砚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血腥的审讯室,又是如何回到督军府的。意识沉浮间,只断续感觉到身下是柔软而平稳的颠簸(或许是马车),耳边是急促压抑的呼吸和心跳(紧贴着的胸膛传来),还有偶尔落在额上、脸颊的,冰凉却轻柔的触感(是雪花,还是别的什么?)。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背上火辣辣的、无处不在的锐痛,以及鼻端浓重得化不开的药膏苦涩气味。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辨清头顶是陌生的、绣着繁复暗纹的帐幔。身下是极其柔软厚实的床褥,房间里烧着暖炉,空气干燥温暖,与庆春园那间阴冷小屋天差地别。

      这是……督军府。肖童的住处。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震,挣扎着想动,背上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渗出。

      “别动。”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林砚之费力地侧过头,看见肖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便服,头发有些湿,像是刚匆忙洗漱过,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血丝未褪,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赤红和狂乱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只是那眼下浓重的青黑,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泄露了他此刻的状态并不轻松。

      肖童伸手,小心地按住他未受伤的肩头,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伤口刚上过药,不能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之苍白憔悴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疼得厉害?要不要再服些止痛的药粉?”

      林砚之摇了摇头,动作轻微,怕牵动伤处。他看着肖童,许多问题堵在喉咙口:肖大帅怎么样了?刘司令死了,后面怎么办?这督军府……安全吗?

      可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是嘶哑的气音。

      肖童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他拿起床边矮几上的温水,用银匙小心地喂到他唇边。“先喝点水。”待林砚之润了润喉咙,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

      “我父亲……伤重,还在昏迷,军医说情况不好。”他顿了顿,眼神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刘狗已经死了。他手下那几个蹦跶得厉害的,也都‘清理’了。城防司令部现在由我的人接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砚之能想象到这一夜之间,临城经历了怎样一番腥风血雨、权力更迭。肖童身上的血污虽已洗净,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刚刚经历过杀戮与铁腕镇压的戾气与寒意,却尚未完全散去。

      “这里,”肖童环视了一下这间宽敞却陈设简洁的卧室,“是我的住处。外面守着的人,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绝对可靠。你安心养伤,不会再有人敢动你。”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林砚之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压抑的痛苦与后怕。“是我疏忽了……我该早些……”

      他没能说下去,猛地别开了脸,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林砚之看着他侧脸上微微抽动的肌肉,心头那处自从受刑时便一直紧揪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些,又漫上一种更复杂的酸涩。他想说“不怪你”,想说“你来了就好”,可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用指尖碰了碰肖童搭在床边的手背。

      冰凉,粗糙,带着薄茧。

      肖童浑身一震,倏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住他。林砚之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映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还有肖童清晰的倒影。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恨,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片近乎沉寂的安宁,和一丝……依赖?

      肖童的心被这眼神狠狠撞了一下。他反手握住了林砚之冰凉的手指,力道很紧,紧得微微发颤。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握着,仿佛想通过这简单的接触,确认他的存在,传递自己的力量,也汲取一点对方的温度。

      房间里很静,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从这一天起,林砚之便在肖童的卧室里住了下来。他的伤需要精心照料,每日换药、清洗、喂食,几乎都由肖童亲力亲为。起初,林砚之极其不自在,尤其是需要擦拭身体、更换衣物时,总是僵硬着,闭着眼,耳根通红。肖童却异常耐心,动作尽可能轻缓,避开他窘迫的目光,只专注于伤口,偶尔低声提醒“忍一下”或“马上好”。

      渐渐的,那种尴尬在肖童近乎机械的、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照料中淡去了。林砚之开始习惯他手指的温度和力道,习惯他靠近时身上干净凛冽的气息,习惯他每日定时出现,沉默地完成这一切,然后坐在床边,有时处理些文件,有时只是看着他,一坐就是许久。

      肖童变得异常忙碌。白天几乎不见人影,夜深了才会带着一身寒意和疲惫回来。他不再穿那身笔挺的军礼服,常是便于行动的戎装或便服,眉宇间那股少年锐气被沉重的责任和无处不在的危机感磨砺得更加深刻,也更加沉郁。他很少提及外面的事,但林砚之从下人们偶尔惶恐的低语、从肖童眼中偶尔闪过的冷光、从他身上有时带回的、即使清洗过也隐约可辨的硝烟味,能感觉到外面的局势依旧紧绷,暗流汹涌。

      他们的对话依旧不多。肖童会问“今天感觉怎么样”、“药苦不苦”,林砚之便简短回答。有时,肖童会坐在床边,跟他说些不相干的琐事,比如院子里那株老梅快开了,比如得了块好墨,等他好了可以试试。语气平淡,却有种家常的、令人心安的错觉。

      一次换药时,肖童看到他背上交错狰狞的疤痕,虽然已经愈合结痂,依旧触目惊心。他的手指悬在伤疤上方,许久未动,呼吸变得粗重。

      “会留疤。”他忽然说,声音低哑。

      林砚之伏在枕上,侧脸埋在柔软的织物里,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留疤又如何?戏子是靠脸和嗓子吃饭,背上几道疤,无人在意。

      “对不起。”肖童又说,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沉得却像坠着千斤巨石。

      林砚之没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只是觉得,事到如今,这三个字,于他,于肖童,都太轻,也太重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督军府里气氛依旧压抑,但该有的节庆还是要有,尤其是肖大帅重伤昏迷,少帅更需要稳住人心。府里简单布置了一下,晚上也摆了几桌席面,宴请心腹军官和城中有头脸的士绅,算是安民,也是展示控制力。

      林砚之的伤已大好,可以下地慢慢走动,只是背上新肉生长,时常发痒,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疼痛。傍晚时分,肖童罕见地早早回了房,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锐利如常。

      “晚上有宴席,我得去露个面。”他对林砚之道,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你……要不要去听听?就在旁边暖阁,不必见人,只当散散心,闷了许多日了。”

      林砚之犹豫了一下。他对外面的一切仍有本能的抵触,尤其是这种场合。但看着肖童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孤寒,他点了点头。

      暖阁与正宴的花厅只隔着一道雕花月洞门,垂着厚重的锦帘,既能隔绝大部分声响视线,又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动静。肖童让人在暖阁里生了炭盆,铺了厚毯,放了软枕,将林砚之安置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又在他膝上盖了条薄绒毯。

      “我很快回来。”他留下这句话,便掀帘去了正厅。

      暖阁里很暖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林砚之靠在躺椅上,听着帘外传来的、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分辨的喧嚣。敬酒声,恭维声,肖童简短却有力的应答声,还有军官们粗豪的笑声。他能想象那场面,肖童必然穿着正式的戎装,坐在主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沉稳而略带威仪的神情,接受着各怀心思的觊觎与试探。

      这与庆春园戏台下的喧闹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纯粹的享乐,每一句笑语背后都可能藏着机锋,每一杯酒都可能掺着毒药。肖童便坐在那漩涡中心,独自支撑。

      林砚之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他闭上眼,不再去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淡去,宴席似乎接近尾声。林砚之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帘子被轻轻掀开,肖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气和更浓一些的酒气。

      他径直走到林砚之面前,在躺椅前的地毯上,席地坐了下来,背靠着躺椅的扶手。动作有些随意,甚至有些……疲惫的放松。他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后脑枕在躺椅的边缘,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罩纱灯,光线昏黄柔和。林砚之垂下眼,就能看见肖童近在咫尺的侧脸。他脸上有些酒后的薄红,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心那道惯常的皱痕此刻舒展开,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安静。

      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又那么累。

      林砚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藏在绒毯下。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碰肖童垂在身侧的手背。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立刻就要收回。

      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倏然握住。

      肖童没有睁眼,只是握着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掌心有些潮热,带着薄茧,粗糙而真实。

      林砚之浑身一僵,却没有抽回。他任由肖童握着,感受着那温度一点点渗透自己冰凉的皮肤,沿着手臂,蔓延到心口,将那处长久以来的空旷与寒意,一点点熨帖。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暖阁里只有炭火细微的燃烧声,和彼此交织的、渐渐同步的呼吸声。帘外,宴席散尽的脚步和低语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冬夜的寒气被牢牢隔绝在外,这一方小小的、昏暖的天地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肖童才缓缓睁开眼。他转过头,看向林砚之。林砚之也正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里,映着一点跳跃的暖光,和肖童清晰的影子。

      肖童的目光沉静而深邃,里面翻涌着林砚之看得懂又看不懂的情绪。他握着林砚之的手紧了紧,声音因酒意和别的东西而异常低哑:

      “林砚之,”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连名带姓,也不是“林老板”,“等这些事情了了……”

      他停住了,似乎在想措辞,又似乎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别再离开我。”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历经生死劫波、穿透重重迷雾后,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确认与宣告。

      林砚之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住,又缓缓松开,注入滚烫的、令人战栗的暖流。他看着肖童眼底那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黑暗与执拗,那里面映着小小的、苍白的自己。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反握住了肖童的手。

      指尖相扣。

      窗外,北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吹落枝头残雪。而这一方暖阁之内,炭火正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