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烟火围炉年 ...
-
腊月甘九的赣南山村,天刚蒙着一层淡青,薄雾就顺着梯田一层一层慢下来,湿冷的风裹着草木气息,钻到衣领里。齐生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有点薄,走在青石板路上时,不白觉缩了缩肩膀。
许难与走在他身侧,很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替他挡了点风。
齐生没说话,只是悄悄抬眼看了看身旁的人,眼底轻轻弯了一下,像藏了一点不敢太明显的软。
这是他的老家。一栋老式砖木屋,青瓦,木门,推开时“吱呀”一声,空落落的,没有长辈迎出来。他父母常年在国外,今年照旧回不来。往年这时候,整栋屋子都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许难与跟他一起回来了。
“冷不冷?”许难与开口,声音低稳,很容易让人安心。
齐生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用一口软糯的江西话小声说:“还好,进屋里就暖了。”
他说方言的时候,尾音轻轻往上挑,比平时说普通话更软,更细,像被温水泡过。许难与听得不太懂,却莫名觉得心尖一麻。
屋里收拾得干净,只是少了人气。火塘里还留着前几天的灰烬,齐生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指尖冻得微红。许难与蹲在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我来,你别碰灰。”
齐生乖乖让开,蹲在一旁看着他,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时遮住一点眼底的情绪。
“我爸妈在国外,”他轻声解释,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孤单,“往年都是我一个人过年。”
许难与把火点燃,干柴噼啪一声炸开,橘色的火光一下子映亮两人的脸。
“今年不是了。”他看向齐生,语气很肯定。
齐生愣了愣,低下头,耳尖悄悄染上一点浅红,没再接话。
两人没耽搁多久,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梁上挂着腊肉、腊鱼、香肠,是齐生前阵子托老家亲戚帮忙熏的,油光发亮,风一吹,淡淡的茶油香和松柏香飘下来。齐生站在灶台前,把蓝布围裙系在身上,带子在腰后轻轻一结,身形显得更清瘦。
许难与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来做江西菜,”齐生小声说,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好,“你……你要是吃不惯辣,我少放一点。”
“我陪你吃。”许难与立刻接话,“你按你喜欢的来。”
齐生嘴角悄悄扬了一下,很小,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开始切腊肉。刀锋落在砧板上,声音轻轻的,不重,节奏很软。腊肉肥瘦相间,切得整整齐齐。许难与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又不想干看着,只好开口:“我能帮什么?”
齐生抬眼看他,眼神软乎乎的:“帮我剥蒜好不好?”
许难与走过去,拿起蒜瓣。他平时不常做这些,动作有点笨拙,指甲缝里沾了蒜皮也没察觉。齐生看了一会儿,没好意思直接说,只是轻轻凑近,伸手替他拂掉指尖的碎皮。
“不是这样硬抠的,”他用方言轻声教,“先捏裂,再一撕就下来了。”
他的手指很细,很凉,碰到许难与手的那一刻,两人都顿了一下。
齐生立刻收回手,耳根又红了,低下头继续切腊肉,假装专心。
许难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故意顺着他的话:“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齐生真的又重复了一遍,方言软糯,像在撒娇,又像在哄人。
土灶火很旺,铁锅一热,茶油倒下去,瞬间香味炸开。齐生往锅里丢干辣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许难与,小声用普通话说:“我少放一点,不然你会呛到。”
“你不用迁就我。”
“我想迁就你。”齐生脱口而出,说完又意识到太直白,连忙低下头,脸都有点热。
许难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陪着。
齐生做饭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油星溅起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往后缩一下,动作轻得像受惊的小动物。许难与会很自然地伸手挡在他身前,替他隔开一点热气。
齐生没躲开,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像在找一点依靠。
藜蒿炒腊肉、笋干烧肉、粉蒸肉、啤酒鸭……一道一道江西风味陆续出锅。香气裹着热气,在小小的厨房里飘得到处都是。齐生把菜盛出来,会先递到许难与面前:“你闻闻,香不香?”
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夸奖。
“香。”许难与真心实意,“比外面饭店好吃。”
齐生被夸得不好意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低下头掩饰。
他偶尔会用江西话自言自语,说这腊肉是小时候最盼的味道,说姆妈以前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说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从来不敢做这么多菜,怕看着冷清。
许难与听不懂全部,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软和孤单。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齐生的后颈。
齐生身子微微一颤,没躲开,只是肩膀放松了下来。
等所有菜端上桌,老式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的辣椒,绿的藜蒿,油亮的腊肉,热气往上飘,模糊了灯光。
齐生坐下,看着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对面的许难与,忽然轻声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吃年夜饭。”
声音很轻,却听得许难与心口一紧。
他给齐生倒了一杯温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
齐生握着杯子,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他,眼底有点亮闪闪的。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用一口清清楚楚的江西话,认认真真地说:
“许难与,是我朋友。”
怕他听不懂,又用普通话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他说得轻,却重得像压在心上。
许难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一抽一抽地软。他没戳破,只是顺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是。”
吃饭的时候,许难与一直很照顾他。
齐生吃不了太烫的,许难与就先把菜吹凉再夹给他;
他怕辣,许难与就默默把辣椒挑到一边,把最嫩的藜蒿、最肥的粉蒸肉放到他碗里;
他话少,安安静静地吃,许难与就陪着他安静,偶尔问一句“好不好吃”“还要不要”。
齐生点头多,说话少,眼神却一直悄悄黏在许难与身上。
对方看过来的时候,他又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看菜,假装看火塘,耳朵却一点一点红透。
屋子里没有长辈寒暄,没有串门热闹,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火塘里柴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可一点都不冷清。
空了这么多年的屋子,好像第一次有了“家”的样子。
吃完饭,齐生起身要收拾碗筷,被许难与按住肩膀。
“你坐着烤火,我来洗。”
齐生不肯:“这是我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做。”
“那一起。”许难与不退让。
最后两人挤在小小的水槽前。
温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许难与洗碗,齐生就站在他旁边递抹布,擦台面。两人靠得很近,手臂偶尔碰到一起,都是暖的。
齐生看着许难与认真的侧脸,忽然小声说:“其实……我以前很怕过年。”
许难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
“家里太安静了,”齐生低下头,声音更轻,“静得我不敢多想。”
许难与擦干手,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齐生没有挣扎,乖乖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像找到了可以暂时放松的角落。
“以后不会了。”许难与声音低沉,落在他耳边,“我一直在。”
齐生鼻子一酸,连忙闭上眼睛,把情绪压回去。他不想哭,只想好好记住这一刻——温暖的灯光,淡淡的饭菜香,身边人的温度,还有那句不用明说的陪伴。
火塘的火还在烧,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密不可分。
齐生从许难与肩头离开,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却笑得很软。他又用那句软糯的江西话,轻轻重复:
“许难与,是我朋友。”
这一次,许难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温柔地从发丝间擦过。
“不只是朋友。”他低声说。
齐生心跳猛地一乱,别开脸,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窗外的山村早已沉入夜色,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带着年味。屋内一屋烟火,一桌余温,两个人,一段没说破的心意,比所有热闹都更动人。
齐生从小就知道,家乡是青瓦老屋,是江西腊肉,是茶油香,是记忆里的烟火气。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家乡也可以是一个人。
是只要站在身边,就不用再害怕冷清的人。
他不用再一个人守着空屋过年,不用再假装坚强,不用再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
因为许难与来了。
因为许难与会陪着他,切腊肉,炒藜蒿,吃一整顿江西年夜饭,听他说半生不熟的方言,接住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软和不安。
火噼啪一声,火星轻轻一跳。
齐生往许难与身边又靠了靠,声音轻得像耳语:
“明年,你还要来。”
许难与握住他微凉的手,握紧,不放。
“每年都来。”
夜色温柔,烟火安稳。
这一顿只有两个人的年夜饭,不盛大,不热闹,却足够让齐生长长一辈子,都记得这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