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院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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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秋总来得黏腻，梧桐叶沾着黄浦江边的湿意，飘落在租界的青石板路上，卷着巷口卖馄饨的梆子声，悠悠荡荡地绕进曹南淮住的瓦门小院。他羊毫笔蘸着徽墨，正坐在窗下给学生批改国文课业，在宣纸上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笔尖微顿在“婵娟”二字上，墨汁晕开一小团，像颗化不开的朱砂痣，也像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亥时刚过，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是瓦片被踩碎的脆响，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曹南淮的笔尖又顿了顿，垂眸看着那团晕开的墨，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手上却没停，只是把桌角温在白瓷碗里的姜茶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个刚好能放下一个布包的位置。
他知道，是黄霖舟来了。
这半年来，黄霖舟总在这样的深夜来。像只夜行的兽，避开巡捕的岗哨，躲开伪政府的眼线，翻过高高的院墙，落在他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院门锁扣被指尖轻轻拨开的声响传来时，曹南淮才抬眼。黄霖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军械厂的铁腥气和夜露的凉，藏青色的伪政府制装沾了些墙头上的灰，肩章上的铜星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唯有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微乱，添了几分烟火气。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只是那双总像蒙着寒霜的眼睛，定定地落在曹南淮身上，眸底的冷意一点点化开，像冰面融了道细缝，漏出点温热的泉，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软。
“碰巧路过。”黄霖舟抬脚走进来，声音低沉，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宁静。他把手里的布包搁在八仙桌上，粗粝的指尖擦过包角，带起一点布料的褶皱。布包是曹南淮去年给他缝的，藏青色的粗布，边角绣了朵小小的淮山菊，如今已经磨得发毛，却被他仔细收着，每次来都用它装东西。
曹南淮起身走过去，伸手掀开布包的一角，先看见两斤新磨的大米，颗颗饱满，是租界里难得的好米；再往下，是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西药，印着洋文，是治咳嗽的——他前日给学生讲课时咳了几声，隔着两条街的军械厂，竟被他听了去。最底下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还带着点温热，是他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每日只卖两屉，去晚了便没了。
曹南淮的指尖触到桂花糕的温度时，心口轻轻颤了颤。他抬头看黄霖舟，见他袖口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棉絮，想来是翻墙时被墙头的碎瓷片勾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要触到那破损的布料，却又猛地收了回来，只拿起桌上的白瓷碗，把温着的姜茶微微抿了抿尝尝温度，递过去时轻声说：“外面凉，喝口热的吧。”
姜茶是用红糖和老姜熬的，熬了小半个时辰，甜里带着点辛辣，能驱寒。黄霖舟接过白瓷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曹南淮的指腹，两人的指尖都是凉的，却像被火星烫了似的，不约而同地往回缩了缩。他捧着碗，垂眸看着里面晃荡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眸底那点没藏住的温柔。
曹南淮重新坐回窗下，却没再拿起笔，只是看着黄霖舟的背影。他的肩背挺得笔直，是军人的姿态，可捧着白瓷碗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像是藏着什么心事。这院子很小，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藤椅，还有几盆曹南淮种的菊花，黄霖舟站在那里，竟显得有些局促，像一头闯进江南水乡的北方狼，浑身的冷硬都被这温柔的夜色磨去了棱角。
“今日特务去军械厂查了岗。”黄霖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问起我昨日的行踪，我说去巡街了。”
曹南淮的心猛地一揪，轻声道：“以后别来了，太危险。”
黄霖舟转过身，看着他，眸底的光暗了暗，却没应声，只是把白瓷碗放到桌上，拿起布包里的西药，拆开包装，倒出两粒药片递给他：“饭后吃，每日两次。”
曹南淮接过药片，捏在指尖，没说话。他知道劝不动的。这人看着闷，性子却倔得很，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明明是伪政府的军械师，暗地里却在给抗日队伍递消息；就像他明明知道来这小院会被特务盯上，却依旧夜夜都来。
桌上的西洋钟滴答走着，敲了十一下，夜深得更沉了。黄霖舟起身要走，曹南淮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拉开，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靠近一步，便要被乱世的刀光剑影隔开。
“黄先生。”曹南淮轻声喊住他。
黄霖舟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夜色里，他的轮廓显得格外硬朗，唯有眼神，软得像浸了水的棉。
“保重。”曹南淮望着他，眼底盛着夜雾般的温柔，还有些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最终也只凝成这两个字。他收留了那几个抗日遗孤，已是踩在钢丝上，若再和黄霖舟走得近些，怕是会把两人都拖进深渊。可他又舍不得拒他，这人的好，像暗夜里的星，虽远，却能让他在这乱世里，寻到一点抓得住的暖意。
黄霖舟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比如“我会的”，比如“你也一样”，甚至想把他拉进怀里，告诉他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可话到嘴边，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转身翻出院墙。军靴踩在瓦片上的声响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曹南淮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直到夜风吹得他脖颈发寒，才缓缓关了门。门闩落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锁，把他的心思也锁在了这方小院里。
他走回桌前，拿起黄霖舟留下的布包，指尖触到包底一块硬硬的东西，掏出来看，是一枚磨得光滑的铜扣，黄铜的质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霖”字——是黄霖舟制装上的扣，想来是他翻墙时掉的，却被他捡了，悄悄放进包里。
曹南淮把铜扣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能看见对面街道上的路灯，黄霖舟的身影正被两个特务模样的人拦下盘问。他穿着那身藏青色的制装，脊背挺直，拿出证件时的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冷淡得像块冰，和方才对着他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曹南淮看着，指尖用力，把铜扣捏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他知道，这人的温柔是偷来的，是从刀尖上剜下来的，他们的相遇，也是乱世里一场不合时宜的错。他不敢要，怕连累了他；黄霖舟不敢给，怕护不住他。就像这枚铜扣，明明刻着他的名字，却只能被藏在掌心，见不得光。
夜更深了，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遥遥传来，带着轮船的轰鸣，也带着说不清的怅然。曹南淮把铜扣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位置贴着心口，能感受到金属的凉，也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频率。他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上似乎还留着黄霖舟身上的铁腥气，混着桂花糕的甜，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想着黄霖舟方才的眼神，想着那句轻飘飘的“碰巧路过”，想着明日还要给遗孤们准备早饭，想着这租界的天，怕是很快就要变了。他甚至想，若是没有这乱世，若是黄霖舟不是卧底，他不是教书先生，他们会不会像寻常人一样，坐在这小院里，喝着姜茶，吃着桂花糕，不必这般提心吊胆，不必把爱意藏得这般深。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若是。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沾在窗棂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极了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沉甸甸的，压了他一夜。天快亮时，曹南淮才浅浅睡去，梦里是江南的春天，他和黄霖舟走在青石板路上，手里牵着那几个遗孤，桂花糕的甜香飘了一路，黄霖舟牵着他的手，轻声说
“南淮，我们回家。”
可梦醒来，只有空荡荡的小院，和衣袋里那枚冰凉的铜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