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院内(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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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沪上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梧桐叶的湿冷，漫进曹南淮住的瓦门小院。他起得早，先去灶房给收留的几个抗日遗孤熬了白粥，又煎了几碟咸菜，看着孩子们捧着碗吃得香甜，眉眼间才漾开点温柔的笑意，只是眼底的青黑，泄了昨夜少眠的疲惫。
院门外传来轻叩的声响时，曹南淮正站在井边搓洗孩子们换下来的衣裳，皂角泡沫沾了满手，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擦了擦手去开门，见是韩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搁着几包点心和一捆新鲜的青菜。
韩雾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三十来岁的年纪，性子寡言，平日里和曹南淮交集不多，只偶尔帮他收些黄霖舟托放的东西，从不多问，也从不多言。此刻他站在雾里，眉眼被晨雾遮了大半，只看见他递过竹篮的手，骨节分明，沾着点杂货铺的煤油味。
“早市刚收，顺道带了点。”韩雾的声音很淡，像落进水里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便沉了底。
曹南淮接过竹篮，道了声谢，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喝杯热茶吧，刚烧的水。”
韩雾没推辞，跟着他走进小院，目光扫过院角那盆开得正盛的淮山菊，又落在桌角那个白瓷碗上——那是黄霖舟昨日用过的，碗沿还留着一点姜茶的渍痕。他没说话，只是在藤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藤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南淮泡了杯茉莉花茶递过去，茶梗在白瓷杯里浮浮沉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他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看着韩雾捧着茶杯，却没喝，只是望着杯里的茶梗出神，便先开了口：“昨日劳烦你帮我收了那包洋布，多谢了。”
那包洋布是黄霖舟前日托韩雾转交的，说是给孩子们做衣裳的，曹南淮心里清楚，那布是租界里难得的好料子，黄霖舟定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弄来的。
韩雾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道：“不必谢，只是举手之劳。”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昨夜，黄先生走后，巷口多了两个陌生的人。”
曹南淮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温热的茶水晃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却像是毫无知觉。他垂眸看着手背上的茶渍，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他昨夜站在窗边，亲眼看见那两个特务模样的人跟在黄霖舟身后，直到黄霖舟拐进军械厂的巷子，他们才折返回来，守在巷口的路灯下，像两尊没有温度的石像。他一夜没睡，就是怕那些人会闯进来，惊扰了孩子们，也怕黄霖舟会因此暴露。
韩雾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曹先生是聪明人，”韩雾的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有些路，走得太近，会引火烧身。”
曹南淮抬起头，对上韩雾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曹南淮心底的惶恐与不舍。他知道韩雾说的是实话，黄霖舟是伪政府的军械师，更是卧底，而他收留了抗日遗孤，两人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黄霖舟深夜里送来的那点温暖，舍不得他那句轻飘飘的“碰巧路过”，舍不得他眸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明知道这根浮木随时可能被大浪卷走，却还是死死地攥着，不肯放手。
“我明白。”曹南淮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他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渍，帕子是素色的棉麻，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淮山菊，是他自己缝的，“只是……他也是身不由己。”
韩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身不由己的人，不止他一个。”他的目光扫过里屋，能听见孩子们嬉笑的声音，“这些孩子，还有曹先生你，都是。”
曹南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里屋，眼底泛起一层湿意。那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岁，父母都死在了战火里，若是他不管，他们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他心软，见不得这些孩子受苦，便把他们带回了小院，却没想到，这一念之善，竟成了他和黄霖舟之间，又一道解不开的枷锁。
“我会处理好的。”曹南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语气坚定了些，“等过些日子，我就把孩子们送到乡下的亲戚家，那里安全。”
韩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却带着点淡淡的苦味。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曹南淮一眼，道：“黄先生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近日会忙些，可能……来不了了。”
曹南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知道，黄霖舟说的“忙”，不过是借口，怕是那些特务盯得紧了，他不敢再来了。他想追问一句“他还好吗”，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麻烦你转告他，也让他……保重。”
韩雾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晨雾里，身影很快便被浓雾吞没，只留下竹篮里的点心和青菜，静静地摆在桌上，带着点人间的烟火气，却又透着点说不出的冷清。
曹南淮站在院子里，看着韩雾离去的方向，直到晨雾渐渐散去，露出巷口那两个依旧守着的特务身影，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走到桌前，拿起竹篮里的桂花糕——那是和黄霖舟昨夜送来的同款，想来是韩雾特意挑的。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苦。
他走进里屋，从衣柜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放着那枚刻着“霖”字的铜扣，还有几件黄霖舟落下的小物件：一支用旧了的钢笔，一块磨得光滑的怀表，还有一方印着军械厂标记的手帕。他拿起那枚铜扣，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再也感受不到昨夜那点温热。
孩子们吃完了粥，围过来拉着他的衣角，喊着“曹先生，我们要听故事”。曹南淮蹲下身，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把铜扣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压下眼底的酸涩，露出温柔的笑容：“好，曹先生给你们讲孔融让梨的故事。”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给孩子们讲着故事，声音温柔，像春日里的风，拂过孩子们的心头。只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巷口，飘向军械厂的方向，心底默念着：霖舟，你一定要安好。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句“安好”，竟成了他们之间，最奢侈的祈愿。而那枚铜扣，终究会成为他余生里唯一的念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院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