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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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像是要把这乱世的所有遗憾都埋进白茫茫里。黄霖舟带着心腹趁着风雪夜出发，船只破开浪涛，朝着孤岛疾驰，他腰间别着枪，怀里揣着那枚铜扣和半片绣菊衣角，指尖冻得青紫，却死死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丝生机。
船刚靠岸，便被监狱外围的哨兵察觉，枪声骤然响起。黄霖舟红着眼厮杀，子弹擦过肩头也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曹南淮，带他走。心腹们拼死开路，终于冲开一道缺口，他跌跌撞撞奔向探视室旁的囚室，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时，风雪裹着寒气涌了进去。
囚室里冰冷刺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曹南淮静静躺着。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唇瓣毫无血色，往日温柔的眉眼紧紧闭着，再也没了动静。床边放着那半块干硬的桂花糕，指尖旁，还攥着一小块油纸，上面是他用尽最后力气写的“霖舟”二字，淡得几乎看不清。
“南淮！”黄霖舟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周身的冰凉透过衣衫渗进来，冻得他心口发裂。他探了探曹南淮的鼻息，早已没了起伏，唯有脖颈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余温，是他迟来的奔赴没能留住的暖。
怀里的人瘦得脱了形，肋骨硌得他生疼，黄霖舟才发现，曹南淮的手背上全是针孔，咳得撕裂的喉咙早已发不出声音，最后那些日子，竟是靠着一口心气撑着，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他想起铁窗后曹南淮咳着血笑说“等不到了”，想起他递回铜扣时眼底的释然，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心悦你”，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蜷缩着身子，抱着曹南淮失声痛哭。
哭声混着风雪与远处的枪声，悲戚得让人心碎。心腹催他快走，列强的援兵将至，再留下去便是死路。可黄霖舟不肯动，他就抱着曹南淮坐在冰冷的囚室里，一遍遍地摩挲他的眉眼，轻声说“南淮，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回苏州老宅，种满淮山菊”，话未说完，便被哽咽堵在喉咙里。
直到炮火逼近囚室，心腹强行架起他，他才死死抱着曹南淮的遗体不肯松手，一步一回头，像是要把这囚笼的每一寸都刻进心里。船只驶离孤岛时，天快亮了，雪渐渐停了，东方泛起一抹惨白的光，映着茫茫江面，像极了他们从未光明正大过的情意。
回去后，黄霖舟没声张曹南淮的死讯，只是在苏州老宅后院，亲手为他修了一座坟，墓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朵浅浅的淮山菊。他把那枚铜扣、半片衣角、干硬的桂花糕，还有一沓没寄出去的宣纸，全都埋进了坟里。那些宣纸上，全是他没说出口的爱意，字字句句，皆是痴念。
韩雾来送过孩子们一次，看见黄霖舟日日守在坟前，穿着曹南淮从前给他缝补过的长衫，头发白了大半，眼底没了任何光彩，只剩一片死寂。他劝黄霖舟往前看，黄霖舟却只是摇头，指着坟前的空地说“南淮爱菊，我要在这里种满淮山菊，等春天开了，他就能看见”。
日子一天天过，黄霖舟遣散了心腹，辞了所有职务，守着苏州老宅，守着那座孤坟过活。他学着曹南淮的样子熬姜茶，买桂花糕，只是再也没人会温着茶等他，再也没人会笑着接过糕点说甜。他常常坐在当年的听雨轩里，望着窗外的雨，手里攥着一枚新刻的铜扣，上面是“霖”和“淮”两个字，喃喃自语，像是在跟曹南淮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的执念对话。
春来时，坟前的淮山菊开得茂盛，一片浅黄，像极了曹南淮从前温柔的笑。黄霖舟坐在花丛里，靠着墓碑，渐渐闭上了眼睛。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双字铜扣，脸上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南淮了，这一次，再也没有乱世相隔，没有铁窗阻挡，没有说不出口的爱意。
韩雾赶来时，看见听雨轩的桌上放着一封书信，字迹颤抖，是黄霖舟的手笔：“此生逢南淮，如乱世浮萍，生不得相守，实属无奈，实属遗憾。”
“你莫怪我是个执拗的人，如今随南淮而去，倒也算解脱。”
“因为…我今夜我看到他来接我了，眉眼还是那么温柔。他笑着说要与我长相厮守，不再分离。”
“我不舍得再次看着他消失，我想，若是这乱世容不下我与南淮，我便带他去离开这污浊之地，世界万千，总有一方能容下我与他。”
“生时不得相守也罢，年年不得相见也罢。”
“我们，生未同衾，而死亦同穴。”
韩雾看着纸条静静坐了许久，终是遵照他的遗愿，将他与曹南淮合葬在那片淮山菊里，墓碑依旧无字，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戳心。后来战乱平息，有人路过苏州老宅，看见满院的淮山菊年年盛开，却从无人打理，只知道坟里埋着两个相爱的人，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爱得小心翼翼，守得肝肠寸断，生未同衾，死亦同穴，藏在岁岁年年的花香里，再也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