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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视后 ...

  •   探视后的日子,黄霖舟愈发急切地周旋,一边借战事施压列强,一边暗中联络狱卒,只求能多给曹南淮递些东西。每月探视的日子成了他心头的盼头,布包里的桂花糕要挑最软糯的,西药必是洋人那边寻来的上好货,还会悄悄裹进几张裁得极小的宣纸,上面只写“安好”“勿忧”四字,字迹力透纸背,藏着不敢言说的牵挂。

      曹南淮在狱中身子愈发弱了,监狱潮湿,旧年的肺痨反复,咳得夜里难眠,却总把黄霖舟送来的药小心收着,每日按时服用。他知道外头局势紧张,黄霖舟身处高位,一举一动皆在风口浪尖,便托狱卒捎回的纸条里,从不说自己咳得撕心裂肺,只说“狱中尚可,糕甜药灵”,末了添一句“你当保重,勿为我分心”。

      偶有一次,狱卒被买通,悄悄给黄霖舟带了曹南淮的一缕发丝,乌黑里掺了几根霜白,用素色棉线捆着,正是曹南淮从前常束发的绳子样式。黄霖舟攥着那缕发,贴在胸口,一夜未眠,窗外的梧桐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他此刻悬着的心,没着没落。他对着发丝一遍遍摩挲,心里念着,南淮再等等,寒冬过了,我便来接你。

      韩雾偶尔会来见黄霖舟,带来乡下孩子们的消息,顺带捎一句狱中的零碎:“曹先生在狱中还帮着看守的老卒治病,性子还是那般软,有人欺辱新来的囚友,他也会悄悄护着,只是身子弱,护着别人时,自己倒先咳起来。”

      黄霖舟听得心口发紧,恨自己不能立刻劈开那座监狱,只能把更多的西药托韩雾转交给狱卒,千叮万嘱务必让曹南淮按时吃。他不知道,那些被他视作救命稻草的西药,半数被贪心的狱卒克扣,曹南淮拿到的,不过十之三四。

      开春后战局陡变,列强态度反复,忽然收紧了监狱探视令,借口“战时戒严”,暂停了所有亲属探视,连递东西都成了奢望。黄霖舟数次登门交涉,甚至不惜以军械物资相换,却都被对方以“上头指令”回绝,只撂下一句“待战局平定,再议探视”。

      这一停,便是半年。黄霖舟像被抽走了心神,白日处理军务时频频走神,夜里总对着曹南淮的发丝发呆,桌上堆着无数未寄出的宣纸,字字句句皆是思念,却连递出去的门路都没有。他派去联络狱卒的人,要么被拦下,要么杳无音信,孤岛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把曹南淮彻底藏了起来,也把他的念想,牢牢锁住。

      曹南淮在狱中没了黄霖舟送来的药,肺痨愈发严重,咳得胸口发疼,夜里常常蜷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攥着那枚铜扣熬过漫漫长夜。他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探视的日子一次次落空,布包再也没出现过,狱卒的脸色也愈发冷淡,偶尔问及黄霖舟,只得到一句“不清楚”。

      他心底渐渐慌了,却又逼着自己安定——他怕黄霖舟是出了意外,怕他在战事里受伤,更怕他为了自己,丢了性命。有老卒劝他“别等了,外头的人怕是早忘了你”,曹南淮却只是摇头,把铜扣贴在心口,轻声说“他会来的,他说过会来的”。

      他开始在囚服的衣角偷偷绣淮山菊,一针一线,绣得极慢,咳得厉害时便停下,喘匀了气再继续。他想着,若是哪天能出去,便把这绣了菊的衣角送给黄霖舟,像从前给他缝补袖口那般,让他带着自己的心意。可布料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他们这颠沛的缘分,难成规整。

      入秋时,战局好转,列强迫于压力松了口,准许一次探视,却只给半个时辰,且全程有人监视。黄霖舟接到消息时,正在处理军械调配,当即放下公务,揣着备好的药和桂花糕,连夜乘船赶往孤岛。

      一路风浪极大,船身颠簸得厉害,黄霖舟晕船吐得浑身无力,却依旧把布包护在怀里,生怕糕点凉了,药瓶碎了。抵达监狱时,天刚蒙蒙亮,他眼底带着青黑,衣衫被海风打湿,却顾不上整理,只想快点见到曹南淮。

      可这次见面,却比以往更让他揪心。曹南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长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说话时气息微弱,咳得直不起腰。看见黄霖舟,他眼底先是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伸手想碰铁栏,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霖舟……你瘦了。”曹南淮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指尖勉强碰到铁栏,与黄霖舟的指尖隔着冰冷的铁,遥遥相对。

      黄霖舟心口像被堵住,说不出话,只能把布包递过去,声音沙哑:“快吃药,这糕你尝尝,还是从前的味道。”

      曹南淮接过布包,打开时,桂花糕的甜香漫开,他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甜意刚触到舌尖,便咳得厉害,一口血吐在了油纸之上,染红了雪白的糕点。

      “南淮!”黄霖舟猛地扑到铁栏边,想要伸手扶他,却被狱卒死死拦住。

      曹南淮喘着气,擦了擦嘴角的血,对着黄霖舟勉强笑了笑:“无碍……老毛病了。”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说,“霖舟,别再费心思了。我……怕是等不到你接我出去了。”

      “不许胡说!”黄霖舟红了眼,嘶吼着,“我一定会带你走,一定!”

      监视的狱卒厉声呵斥,催促着结束探视。曹南淮看着黄霖舟泛红的眼眶,把那枚铜扣隔着铁栏递了回去,还有那块绣了半朵淮山菊的囚服衣角:“这扣……你拿着,也算我陪过你。这菊……没绣完,对不起。”

      黄霖舟不肯接,只嘶吼着“我要带你走”,却被狱卒强行拉走。他回头看,曹南淮扶着墙壁,身子晃了晃,终究倒了下去,最后一眼望过来,满是不舍与遗憾。那一眼,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黄霖舟心里,带着无尽的绝望。

      回去的船上,黄霖舟攥着那枚铜扣和绣了半朵菊的衣角,泪无声滑落。他知道,曹南淮的身子撑不住了,可列强那边依旧态度强硬,劫狱的计划屡屡受阻,他手里的兵权,在列强的规矩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那次探视后,黄霖舟加快了劫狱的筹划,联络了心腹,备好了船只,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闯监狱救人。可他没等到时机,却先等到了狱卒带来的消息——曹南淮咳血不止,昏迷了数日,靠着狱中简陋的汤药吊着一口气。

      黄霖舟心急如焚,再次请求探视,却被彻底回绝,列强那边甚至放话,若是黄霖舟再纠缠,便立刻处死曹南淮。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日日守在码头,望着孤岛的方向,一夜白头。

      韩雾带来了曹南淮最后的消息,是狱卒受了良心谴责,偷偷传出来的一句话:“曹先生清醒时,总攥着那半块桂花糕,念着‘苏州老宅’‘淮山菊’,还说,此生最悔,是没对黄先生说一句心悦你。”

      黄霖舟闻言,一口血吐了出来,病倒在床。梦里全是曹南淮的模样,是小院里温茶的温柔,是铁窗后苍白的笑,是码头错过的约定,是一街之隔的相望。他一遍遍喊着南淮,却只换来空荡荡的回响。

      病愈后,黄霖舟愈发沉默,眼底没了往日的锋芒,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他依旧在筹划劫狱,却比以往更谨慎,他怕一步错,便再也见不到曹南淮。只是他不知道,孤岛监狱里,曹南淮早已没了清醒的意识,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喃喃念着“霖舟”,指尖死死攥着那半块早已干硬的桂花糕,像攥着最后一点念想。

      窗外的雪又落了,和当年约定码头那日一样大。黄霖舟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把那枚铜扣和绣菊的衣角贴在心口,轻声说:“南淮,再等等,我这就来接你回家。”

      可这一次,老天爷连让他等的机会,都不肯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探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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