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难得的好天气 ...
-
电子温度计发出短促的“嘀”声,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定格在37.8℃。
简淮舟盯着那个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床上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的简唯,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责备和无奈:“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被子里的简唯只露出半张脸,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也软乎乎的:“不到38度真没事,我能起来不?”
“不能!”简淮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不由分说地又把他按回柔软的枕头里,顺手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虽然理论上不到38.5度可以不用退烧药,但你现在是病人,给我老实躺着!”
“可是……”简唯还想挣扎一下。
“没有可是。”简淮舟没给他继续“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做了决定,“药可以不吃,但得吃点东西。我去给你煮点粥,喝了暖暖胃,出点汗说不定就好了。”
简唯眨了眨眼,乖乖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这声微弱的应允,在简淮舟听来却像是得到了最高指令。他脸上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这还差不多”的满意。
“这才对。”他伸手,似乎想再摸摸简唯的额头试试温度,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转而只是轻轻拍了拍裹着简唯的被子,“闭上眼睛休息会儿,粥好了叫你。不许偷看手机,不许想工作。”
命令式的口吻,却因为那刻意放轻的动作和眼底不易察觉的关切,而显得不那么讨厌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淘米的水声,锅具碰撞的轻响,燃气灶打火的咔哒声。一切声音都被刻意放低,像是怕惊扰了卧室里休息的人。
“我喂你还是自己吃?”
简淮舟端着一个小碗,碗里盛着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米粒开花,粘稠适度,上面还点缀着几缕切得极细的姜丝,正袅袅冒着热气。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柔软、闭着眼睛似乎又睡过去的人。
“我自己……” 简唯含糊地应道,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是无意识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行吧,看在你是个病号的份上,” 简淮舟看着他那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很自然地做了决定,在床边坐下,小心地将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后背垫上枕头,“我喂你。”
身体被挪动,简唯掀开了眼皮。因为发烧,他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迷蒙,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简淮舟,眼神里清晰地表达着:那你还问?
简淮舟接收到了他这个眼神,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问你是尊重病人意愿,但显然你现在没什么自理能力,所以最终决定权在我。” 他说着,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让热气散开些,然后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递到简唯唇边。
“尝尝,我爸的独家秘方,白粥里加一点点姜丝,驱寒发汗。喝一碗,好好睡一觉,明天保管生龙活虎。” 他的语气带着点哄劝。
勺子边缘碰了碰嘴唇,温热的触感传来。简唯看着那勺熬得晶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简淮舟一脸“快吃,凉了不好”的表情,终于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米的清甜和一丝极淡的姜的辛辣,暖暖地一路熨帖到胃里。生病时迟钝的味蕾似乎被这简单的味道激活了,竟然觉得出奇地舒服。
“谢谢。” 他吞下粥,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
简淮舟又舀起一勺,吹了吹,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眼底带着促狭,“病了之后这么客气,我都不习惯了。”
简唯没力气跟他斗嘴,只是默默地又吃下一口。也许是粥确实合口,也许是真饿了,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简淮舟看着空碗,颇有成就感地晃了晃:“吃得挺干净嘛。是不是觉得我手艺还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碗,伸手极其自然地替简唯掖了掖被角,确保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是不错,” 简唯动了动,想把手臂伸出来一点,“但是我好热……”
“热就对了,” 简淮舟眼疾手快地把他试图挣开的胳膊又塞回被子里,“睡着了就好了,别乱动。”
“闭上眼睛,睡觉。” 他下达最后指令,然后端起空碗站起身,“不舒服就叫我,我先去把碗洗了。”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拿着碗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厨房传来极轻微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那声音规律而安稳,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热就热吧。他想。
反正……有人看着。
简淮舟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简唯蜷缩在床榻中央,额角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睫羽湿濡地垂着,连睡梦中眉头都紧紧蹙着,像是陷在什么挣脱不开的梦魇里。他放轻脚步去浴室打来温水,拧了毛巾,坐在床边,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一点点拭去他额上的汗渍。
毛巾擦过脸颊时,他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呼吸依旧沉得厉害,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简淮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又酸又涩,难受得要命。
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尖锐的疼。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失去至亲,像现在这样,烧到37.8度,是不是就自己硬扛着,告诉自己“不到38度没事”?
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那些无人诉说的怀疑,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恐惧和悲伤……他是怎么一个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他面前的?
就在他胸口窒闷得几乎无法呼吸时,床上的简唯忽然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浓鼻音和脆弱颤音的梦呓:
“爸……妈……别走……”
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简淮舟心上。那股酸胀瞬间漫到了眼眶,他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意要夺眶而出。
他放下毛巾,用指腹拭去简唯眼角那一点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湿润。
然后,他脱掉鞋,掀开被子一角,在简唯身边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睡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的人,圈进了自己怀里。
不怕,有我在呢。以后都有我在。
也许是这个怀抱太过温暖踏实,也许是感受到了令人安心的气息,睡梦中的简唯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寻找热源的小动物,本能地朝这个温暖的怀抱深处钻了钻,手臂也迷迷糊糊地抬起来,环住了简淮舟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喟叹。
简淮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更加绵长安稳,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夜很深,窗外万籁俱寂。卧室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简淮舟保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从今往后,这个人的体温、心跳、梦境,甚至那些不为人知的脆弱和伤痛,都与他息息相关。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简唯睁开眼,宿醉般的头痛已经消失,身体虽然还有些乏力,但那种滚烫的灼热感已经退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声。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床头柜上,电子体温计安静地放着,旁边是喝空的水杯。视线再移,落在卧室门口的小茶几上。那里贴着一张醒目的天蓝色便利贴。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上面是简淮舟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假给你请了,今天不用去上班。
记得量体温,饭在厨房。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叮嘱,简洁得一如他平时下达指令的风格。简唯看着这张便签,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清浅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他走到厨房,果然看到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旁边的料理台上还盖着一个盘子,里面是清炒的西兰花和煎得金黄的鸡蛋。简单,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量了体温,36.8℃,正常。碗筷洗净放好,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打字发送:
「烧退了,饭吃了,谢谢。」
消息几乎是秒回:
「谁要你谢。」
简唯看着这四个字,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拿着手机,一脸“这有什么好谢的”别扭表情。他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又发了一条:
「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简淮舟盯着手机屏幕,指尖顿了顿,回得干脆:
「你出了一身汗,睡的不舒服。」
打完这行字,他手指悬在键盘上,下意识地敲出后半句,又不是第一次给你换衣服了。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终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简唯盯着屏幕,那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好却迟迟没有新消息发过来。好像在删删改改,斟酌措辞。
简唯等了一会儿,看着那不断闪烁的“正在输入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微妙。他想了想,指尖轻点,又发过去一句:
「我又没说什么。」
对话框顶端,只剩下“简淮舟”的名字,安安静静。
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轻轻一震,新消息进来:
「知道就好。老实待着,别乱跑。晚上回去检查。」
命令的口吻,却因为前面那段无声的“输入挣扎”,而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简唯看着这条消息,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他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笑意。
窗外,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