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甲醛 ...
-
茶水间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响着,奶泡在金属滤网里翻涌成绵密的云。夏梨正低头往自己的马克杯里倒咖啡,温热的棕褐色液体淌进杯底,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
“夏夏,冲咖啡呢。”
温润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夏梨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洒在杯沿。她猛地回头,简唯不知何时来了茶水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钢笔,目光带着点笑意,像春日融冰的溪水。
“简博士,稍等,我马上好了!”夏梨赶紧稳住手,心跳得像擂鼓,天呐,简博士又叫她夏夏!虽然上次也听过,但每次都会让她耳尖发烫。
“不着急。”简唯靠在流理台边,目光扫过她杯沿的草莓贴纸,“我刚好有空,看你操作。”
夏梨的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盖好杯盖:“我这杯给你吧,你先喝!”
“谢谢啊,”简唯笑着摇头,指了指自己的杯子,“但我只喝美式,不加糖。”
“美式?”夏梨眨眨眼,“你怎么跟简队一样爱喝美式?工作还不够苦吗?”
“简队?他爱喝美式?”简唯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拿了简淮舟的咖啡,入口的焦苦味和自己常喝的一模一样,当时竟没往心里去。
“对啊,”夏梨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帮他接水、按咖啡机的按钮,“简队从调来这儿开始,就只喝美式,有时候忙起来,一天能灌三杯。”
咖啡机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简唯垂眸看着玻璃壶里渐渐渗出的深褐色液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记忆像被风吹开的旧相册,翻到了高三那年的教室。
傍晚的阳光斜斜照进教室,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晃。简唯趴在课桌上写竞赛题,手边摆着第三杯黑乎乎的液体,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简唯,你这天天喝的什么啊?中药?”
简淮舟叼着根棒棒糖凑过来,校服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他盯着简唯桌上的杯子,眉头皱成小疙瘩。那液体稠得像墨,表面还浮着层细沫,闻着有股焦苦的焦香。
“美式,提神。”简唯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好喝?”简淮舟伸手戳了戳杯壁,凉得缩回手。
简唯停下笔,转了转眼珠:“那当然,赏你一口?”
简淮舟眼睛一亮,没多想就捧起杯子灌了一大口。下一秒,他的脸皱成了包子,棒棒糖“啪嗒”掉在桌上:“这不就是中药吗?难喝死了!”
“呃……”简唯憋着笑,拿起自己那杯快见底的咖啡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可能只适合人类喝。”
“骂谁不是人呢?”简淮舟伸手就要揉他的头发,哭笑不得的声音混着蝉鸣,在教室里漾开。
咖啡机的提示音“叮”地响起,把简唯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看着玻璃壶里深褐色的咖啡,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真奇怪。
那个当年喝一口美式就龇牙咧嘴,说它比中药还难喝的人,什么时候开始,也爱上了这种苦滋滋的味道?
“简博士,我上周去你办公室,闻到甲醛味。”夏梨端着咖啡,凑到简唯身边小声嘀咕。
简唯随口应道:“是有点,那间房没窗户,通风一直不好。”
“我就说吧!”夏梨立刻拔高了点音量,带着点愤愤不平,“李驰他们几个非说没闻到。”
两人正说着话,一道冷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夏梨,茶水间禁止闲聊。”
简唯抬头,就见简淮舟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锐利。夏梨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晃了晃,不服气地撇撇嘴:“什么时候的规定啊?简队。”
“今天开始。”简淮舟的回答干脆利落。
简唯刚想接话,却被简淮舟截住:“李驰资料整理出来了,会议室。”一句工作安排,像按下了切换键,把茶水间的轻松气氛收的干干净净。简唯拿起咖啡,往会议室走,简淮舟不紧不慢跟上。
“简队什么时候爱喝中药了?”简唯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语气里藏着促狭。
“工作忙,提神。”简淮舟淡淡回,仿佛那深褐液体真有什么奇效。
“你跟夏夏有仇啊?”简唯想起刚才夏梨委屈的样子,忍不住吐槽,“对小姑娘那么凶。”
简淮舟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你心疼?”
简唯也跟着停下,转过身直面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吧?”
倒打一耙,简淮舟哑了声。没有反驳,只是定定地盯着简唯,目光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被他这么看着,简唯心里莫名有点发慌,暗自嘀咕:看我干嘛?
“我又不吃这一款。”半晌,简淮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简唯笑了,眼底的光更亮。往前凑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脸,气息带着咖啡的醇香,轻轻拂过他的耳畔:“那你……吃哪一款?”
温热的气息扑在颈侧,简淮舟的心跳骤然失控,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强装镇定地稳住心神,目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上:“脾气暴躁的,最好能跟我打上几个回合。”
简唯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随即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揶揄:“那你口味,挺重的。”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挣扎着,最终还是无力地跌入了厚重的云层,将整个城市的轮廓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蓝。市局法医中心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座座孤岛,在渐浓的夜色中守护着真相。
简唯办公室的灯是其中最执着的一盏。
“死者体内的残留毒素浓度分别为:1.5mg/L,1.2mg/L,0.9mg/L,0.7mg/L。浓度最低的4号,脏器损伤反而最严重。”
简唯双眼紧盯着屏幕上复杂的色谱图,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为新一份尸检报告补充最后的结论。那串数字在他脑中自动串联成一条诡异的下行曲线,而曲线的末端,却指向了最惨烈的死亡结果。这不合常理的数据,本身就是凶手留下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签名。
“简唯。”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简淮舟身影出现在门口,警服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熨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少了几分白日的凛冽,多了几分办案的疲惫与专注。
“来了。”简唯头也没抬,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性回应。
“过几天植树节,准备给大家一人发一盆植物,先搁你屋。”简淮舟说着,目光扫过这间堆满资料、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电脑散热味道的“无氧”办公室。
“植树节?”简唯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疑惑地抬起眼,顺手扫了一下办公桌右上角的台历,日期清晰地印着:9月26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蹙:“我眼睛没花吧?简队,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干脆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镜片,然后随手搁在书桌一角,眼前顿时蒙上一层柔和的朦胧。
简淮舟似乎没料到这个乌龙,一时间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试图用公事化的态度掩盖窘迫:“……我可能听错了。没事,先放着吧,当提前给办公室添点绿意。”
简唯没再打趣他,只是捏了捏因长时间用眼而酸胀的眼角。“你看看这个。”
“这是?”简淮舟收了那点窘迫,快步走了过来。俯身看向屏幕,目光掠过那串毒素浓度数值,还有后面附着的脏器损伤分析报告。
“刚出来的四名死者毒素检测报告对比。”
简淮舟原本松弛的下颌线一点点绷紧,手指攥成了一个拳头:“他们在调整配方,所以这不是谋杀案。”
简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棋子,落在棋盘的关键位置。“人体实验。”
“人体实验,首先要做的,就是筛选合适的‘实验体’。”简淮舟大脑飞速运转,将线索碎片拼接起来,“根据李驰之前的初步排查,四名死者生前都频繁出入过美容院,虽然并非同一家。”
“美容院……”简唯听着,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他们经常通过免费的皮肤测试、肤质分析来进行宣传。那些所谓的‘智能’皮肤测试仪器……有没有可能,它们来自同一个供货商?”
这个推测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简淮舟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瞬间抓住了简唯话里的精髓,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你是说,通过这些仪器,暗中采集顾客的肤质数据,比如皮肤屏障厚度、新陈代谢速率、特定酶的活性……以此来筛选出对某种毒素反应最敏感、最适合做实验体的目标!”
“通过仪器数据,远程获取实验体的生理信息!”简淮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结论,“这手法太隐蔽,也太恶毒了!我马上安排人手,以最快的速度收集全市所有相关美容院使用的皮肤测试仪型号和上游供货商名单!”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办公室里,两人一个坐一个立,一个专注于数据的海洋,一个凝视着罪恶的迷雾。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