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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陈野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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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茶几上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林青的指尖顿在半空。
是陈野。
这个名字沉寂了十一年,此刻亮在屏幕上,竟让她有些慌神。她攥着遥控器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心里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细碎的涟漪——接,还是不接?终究是叹了口气,划开了接听键,语气尽量放得平静,甚至带了点刻意的疏离:“喂?”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轻咳,陈野的声音带着点久违的熟稔,又掺了几分不自在:“是我,陈野。暑假不是去支教了嘛,回来之后因为工作的事去学校查档案,顺带着调看了自己大学的那份。”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笑意,“本来还想帮你也查查,看看你那时候的照片,结果当着领导的面,实在不好意思提查女同学档案的事。我把我那张一寸照发你了,你瞅瞅,那时候是不是傻气十足?”
林青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他忽然感慨了一句:“说起来,你接电话的声音,好像不太像你了。”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林青的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愠怒:“那你觉得,二十年后的我,应该是什么声音?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无非就是你心里,还想象着一个年轻的我罢了。怎么,你今天特意打给我,就是为了调侃我?”
电话那头的沉默漫过两秒的空白,陈野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无措的认真:“不是调侃,是真的愣了一下。十一年没见,我脑子里的你,还是教学楼走廊里那个笑着挥手的样子,声音也是脆生生的。刚才听见你声音,突然就反应过来,我们都走了好长一段路了。”
林青没再说话,听筒里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清晰。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岁月不饶人,你不也一样老了。”
陈野低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可不是嘛。我家老大现在初三,成绩还算争气,一门心思冲着重高去。”
林青闻言,忍不住打趣道:“那肯定是你老婆教得好,孩子这么优秀。”
“哪有那么玄乎,”陈野语气里掺了点无奈的笑意,“他妈妈是操心多些,但这小子自己也拧巴,认准了目标就死磕,跟我年轻那会儿一个样。哦对了,家里还有个小的,才二年级,每天放学回来吵着要奥特曼,比他哥难带多了。”他话锋轻轻一转,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倒是你,两个娃呢,老大都高一了,跟我现在任教的学生同级,老二也该上小学了吧?肯定比我家这个省心,也比我会当爸。”
“老二都三年级了,是个小姑娘,”林青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被孩子折腾的哭笑不得,“天天追着他哥抢平板,小丫头片子能把房顶掀了。”
话音落了两秒,陈野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忽然就想起大学时,她坐在操场看台上,也是这样笑着说“以后要生两个娃,凑个好字”。那点怅然又漫了上来,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林青匆匆开口:“我这边要去接老二了,先不说了。”
他愣了愣,仓促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陈野还维持着贴耳的姿势,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角浅浅的纹路。他低头划开相册,那张大学时的一寸照还亮着,照片里的少年眉眼飞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全然不知后来会辗转支教,会坐在重点中学的办公室里,对着一通电话怔忡许久。
手机震了震,是妻子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顺路接儿子放学。陈野指尖顿了顿,回了个“好”,然后将聊天框往上滑,停在林青那句“岁月不饶人”上。
走廊里传来学生的说笑声,是刚上完体育课的孩子,吵吵嚷嚷地跑过,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他和林青并肩走在教学楼的长廊里,讨论着一份没写完的试卷。
陈野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起身时,办公桌上的支教证书反光,晃了他的眼。原来,那些以为还在昨天的日子,已经隔着整整十一年的山长水远。
另一边,林青揣着手机出了门,快步走向校门口。人流熙攘里,老二像只粉雕玉琢的小炮弹似的扑过来,攥着皱巴巴的画纸仰头喊她:“妈妈!老师夸我画画好看!”
林青弯腰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嘴角却僵了僵。小家伙敏锐地皱起眉,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妈妈,你不开心吗?眼睛都没笑弯弯。”
林青的心像是被软乎乎的小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柔柔软软:“没有呀,妈妈就是上班有点累,看到你就好啦。”
她接过那张画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家四口,太阳挂在头顶,笑得格外灿烂。指尖拂过稚嫩的线条,方才压在心底的那点烦躁和怅然,淡了些,却没完全散去。
哄睡了孩子后,林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又点,最终点开那个沉寂了十一年的□□空间,编辑了一条动态:
晚归路上买了罐冰红茶,气泡漫上来的瞬间,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夏天。
那时候的蝉鸣好像更吵,风里飘着香樟叶的味道,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清亮的莽撞。
Q
一晃神,十几年就过去了。如今填得满满当当,嗓门早就磨出了粗粝的边,再也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原来有些东西,只能留在回忆里,和冰红茶的甜一起,慢慢化开。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林青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干脆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漫进来,落在电视柜上的全班毕业照相框上。照片里的她和陈野站得不远,都穿着毕业校服,笑得眉眼清亮。
夜里十点,陈野才辅导完小儿子的作业。把满纸涂鸦的练习册收进书包,他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随手点开了□□。
空间动态的红点跳了跳,他划开的瞬间,目光就定住了。
是林青的名字。
那几行字不长,却像一把细沙,轻轻撒进他心里。冰红茶三个字,瞬间撞开了尘封的记忆——大学的操场看台,闷热的午后,两人分喝一罐冰红茶,他抢着拧开瓶盖,汽水喷出来,溅了她白衬衫一角,她笑着捶他的胳膊,蝉鸣吵得人耳朵发疼。
陈野坐在书桌前,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下午那通电话,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声音不像你了”,想起林青带着愠怒的反问,心里忽然漫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以为的记忆,是她脆生生的嗓音,是教学楼走廊里笑着挥手的模样;却忘了,十一年的时光,不只在他眼角刻下细纹,不只让他从支教老师变成副校长,也把她打磨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的声音里,藏着的是烟火气,是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温暖,哪里是“不像”,分明是实实在在走过的岁月。
陈野点开相册,翻出那张大学档案里的一寸照。照片里的少年眉眼飞扬,身后是没有写完的试卷,和望不到头的夏天。
他对着屏幕,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只打下两个字:怀念。
却终究,没有发送。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的支教证书上,也落在他微微发涩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