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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雪落旧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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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旧时光
雪粒子敲打着宿舍的玻璃窗,簌簌的声响裹着寒气钻进来。陈野拢了拢身上的薄棉衣,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往外望——远山已经覆了一层白,雪雾濛濛的,像极了大学那年,落在公园长椅上的那场初雪。
他是临时申请来这所山区学校支教的,来之前,只给林青发了一句:我终于懂了,你当年守着的这片山,雪落的时候有多静。
消息发出去的第二天,陈野翻出了尘封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我们见面可不能像哭哭啼啼,《雷雨》周朴园说的。发送的瞬间,他自己先笑了,当年在话剧社排《雷雨》,他演周朴园,林青总吐槽他台词念得像背书,没想到十年过去,竟还能搬出这句来撑场面。
没等多久,林青的回复跳了出来:那当然,都过去了,大大方方的老友见面,大哥。末尾还加了个笑脸的表情,隔着屏幕,陈野都能想象出她挑眉说话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的姑娘,重合得严丝合缝。
那些被时光压在箱底的回忆,也跟着这两句对话,忽然翻涌上来。毕业前一年的冬天,也是这样飘着细雪,他和林青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落雪染白枝头。风一吹,雪沫子落在她的发梢,他伸手去拂,指尖触到她发丝的瞬间,她忽然转过头来,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就是那个瞬间,他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时,连落雪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也是那个雪天,他们约定,毕业那年暑假,要把校园的路兜遍,还要定下一个十年之约——十年后的暑假,不管各自在何方,都要回母校,再走一遍当年的路。那时的林青,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点头的模样,是陈野往后十年,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只是青春的约定,抵不过现实的洪流。毕业后的第二年,他们就分了手。说不清是谁先松的手,只记得那天没有雪,也没有风,只有城市里灰蒙蒙的天。后来,他们各自走散在人海。陈野听说,林青嫁了老家的一位企业家,那人稳重可靠,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却因为常年在外奔波,和她聚少离多。林青守着山区的孩子们,守着一间空荡荡的教师宿舍,丈夫的关怀大多落在电话里、转账记录里,抵不过深夜山风的凉,也填不满四下无人时的孤独。
而他自己,身边渐渐多了同事彤彤的身影。彤彤是个爽朗的姑娘,加班时会给他带一份热乎的盒饭,下雨时会撑着伞在公司楼下等他,那些细碎的温暖,慢慢填满了他空落落的日子。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守着一份不算热闹却安稳的家,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却总在每个落雪的日子,或是蝉鸣渐起的盛夏,想起公园长椅上的牵手,想起那个十年之约。他偶尔会从同学口中听到林青的消息,知道她还在那所山区学校,知道她丈夫每次来探望,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物资,却总待不上两天就匆匆离开。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年林青选择远赴山区,心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执拗,而他那句轻飘飘的“有空去看你”,终究是被时光碾碎,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空话。
十年期满的那个暑假,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野提前揣了无线耳机在兜里,踏进了母校食堂三楼的小包间。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戴上一只耳机,另一只攥在掌心,等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
林青出现时,身上带着外面的暑气,额角沁着薄汗,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眼角多了浅浅的细纹,是岁月留下的温柔痕迹。
“好久不见。”她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夏日里掠过耳畔的风。
陈野站起身,把另一只耳机递过去,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因为爱情》的旋律就漫了出来,细碎又安静,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他原本想笑着说一句“看,没哭哭啼啼吧”,可话到嘴边,却忽然红了眼眶。他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大步走过去,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熟悉的调子撞进耳膜,和着窗外的蝉鸣,震得人心尖发颤。隔着薄薄的夏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头的微颤,也忽然懂了,那些她独自守在山区学校的夜晚,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和窗外的山风时,心里藏着的是怎样的无助与孤独——那是丈夫的物质关怀无法消解的,是只有同样守过这片寂静的人,才能读懂的落寞。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是迟了十年的愧疚与心疼。
林青的手慢慢搭上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都过去了。”
歌声在两只耳机里打着转,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将整个校园裹进盛夏的热浪里。
告别食堂时,日头正悬在中天,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陈野发动车子,邀林青上车,两人依旧各戴一只无线耳机,《因为爱情》的旋律在车厢里低低流淌。他特意把车速调到最慢,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林青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车轮碾过铺满梧桐叶的林荫道,掠过熟悉的教学楼、图书馆,掠过操场边的看台——十年前公园长椅上的牵手画面,忽然和眼前的光景重叠,那些年少时的心动与遗憾,随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一点点鲜活起来。他多希望这条路真的没有终点,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停在这场赴了十年之约的盛夏正午。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歌声和空调微微的嗡鸣。林青忽然轻声说:“他又去外地谈项目了,这个暑假,估计又回不来。”
陈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侧头看她,笑了笑:“要是不嫌弃,这个假期带孩子来我这儿,我带你们逛遍市区的植物园。”
林青的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香樟树上,轻轻摇了摇头。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也藏着一丝决绝:“不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家,不能因为过去的遗憾,去打扰现在的安稳,更不能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陈野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方向盘上传来的凉意瞬间漫遍全身。他看着林青平静的侧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刻,他想起了彤彤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孩子扑进怀里喊爸爸的模样,那些安稳的日常,和此刻耳机里的旋律,终究是两条再也无法交汇的平行线。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只是调子忽然就变得有些伤感。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陈野掏出手机,看着林青发来的那张照片——是她山区学校的操场,阳光洒满了篮球架,照片下面,是她的留言:兜了这么久,终于把当年的路,兜完了。
思绪被风雪拉回现实时,陈野指尖的温度还停留在那年冬天公园长椅上的热度里。他摘下一只无线耳机,歌声淡去,只剩窗外无边无际的白雪皑皑,群山连绵起伏,像一道望不到头的屏障。
他不知道林青此刻在哪个城市的灯火里,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公里的山川湖海,只知道这方支教宿舍的窗外,是海拔三千米的凛冽寒风。
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野望着远山的轮廓,在心里轻轻默念:
今夜我想你了。
在三千米高度想你。
而千里之外的城市,林青躺在微凉的床上,身旁是空旷的另一半枕席。耳机里还循环着那首《因为爱情》,旋律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在敲打着她的神经。窗外没有雪,只有城市夜晚的霓虹,明明灭灭地映在窗帘上。她睁着眼睛,眼前反复闪过那个盛夏的正午,闪过校园林荫道上的光影,闪过陈野红着眼眶的模样。
这个夜晚,她又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