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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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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尔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呼吸一顿。
他垂下眼睫,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瞳孔的震颤。颈侧传来雌虫平稳的呼吸,温暖,却让他脊背发寒。
冷静。必须冷静。
再抬眼时,纳尔已调整好表情,眉头微蹙,担忧与困惑恰到好处地混合。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则法尼亚额前汗湿的银发,触感依旧滚烫。
纳尔直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眸,试图从那片蓝色中寻找出真实的意图。
是试探,还是他当真发现了什么?
棕发雄虫的喉结微微滚动,唇瓣轻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言语都卡在喉咙深处,化作一片无声的空白。
就在这时,则法尼亚的手抬了起来,银白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
他的指尖先轻轻抵在纳尔唇上,似触非触地擦过,随即下移,稳稳落在对方颈侧跳动的脉搏之上。
“雄主,其实……”
则法尼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阵轻飘飘的风,却莫名给人一种破釜沉舟的错觉。
“我来自地球。”
话落,纳尔的眼睛骤然睁大。
颈间温热的触感,连同那句突如其来的“真相”,将纳尔维持至今的所有镇定彻底刺穿。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轰然炸开,陌生世界、系统的出现、早已不再回望的故乡、一年前逝去的唯一牵挂……漫长的漂泊岁月教会他如何在他乡迅速安顿,却从未真正给予他“归属”。
他以为自己是这无边孤寂里唯一的异客。
可他从未想过——
竟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刻,从另一“人”口中,听见那片早已沉入记忆深处的、独属于故乡的回响。
胸腔里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粗暴地唤醒,猛烈冲撞,却一时找不到出口,也辨不清形状。
是惊骇?是狂喜?还是更深、更本能的恐惧?
纳尔张了张嘴,仍是无言。
则法尼亚的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他跳动的颈脉,指尖偶尔施力,目光在纳尔的面庞与脖颈间缓缓游移,仿佛在细致辨认着某种痕迹。
他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
“所以——你也是吗,雄主?”
纳尔一生在蹉跎中学会的,便是感知危险。
此刻,颈间脉搏上那只手的温度,与眼前蓝眸深处翻涌的偏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清晰的可能性——
若他此刻吐出一个“不”字,眼前这看似平静的雌虫,恐怕会立刻做出某些无可挽回的行为。
空气凝成了冰冷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呼吸之间。
纳尔那双沉静的紫色眼眸,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则法尼亚冰蓝的瞳孔。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久到则法尼亚眼底那脆弱的期望开始龟裂,透出焦躁的火焰,紧扣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则法尼亚望进那双平静的眼眸,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近乎煎熬,进退两难的苦痛。
如果……纳尔并非他所猜测的那样,并非来自同一个遥远的故乡呢?
如今,他将自己最深、最不容于世的秘密毫无保留地摊在对方面前。
若答案是否定的,他还能允许这个知晓了一切的“异类”继续安然留在自己身边,甚至留在自己枕畔吗?
理智在叫嚣着潜在的威胁,冰冷的防备本能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是……
则法尼亚的心口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钝痛。他扪心自问:真的……舍得吗?
万千思绪在脑中激烈冲撞,最终,他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艰难地垂下眼帘,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力竭的恳求:
“雄主,给我一个答案,好吗?”
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在纳尔的注视下,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某种情绪压过了纳尔心里的顾虑。
刹那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过往碎片汹涌而至。
是无数张模糊的、来了又走的面孔;是不同屋檐下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是深夜里独自舔舐背叛伤口时的疼痛……十几年颠沛流离,早已将他锻造成一个熟练的“适应者”。
他擅长将过去打包封存,披上全新的身份外壳,在不同的世界裂缝间沉默行走。
真实的自我、来处的印记,被他深深埋藏,从不示人。
因为信任的代价,他早已付过,太痛了。
所以,当则法尼亚问出那个触及他过往的问题时,他本能地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惧怕欺骗带来的一切后果,更恐惧将自己最真实的过去揭开后,面对的会是又一次的背弃与伤害。
可是……看着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芒即将彻底消散,感受着对方指尖残留的、带着绝望的温度,他坚固的心防,再次动摇了。
是因为那过往的亲密的回忆?是漫长孤独后,对“同类”二字无法抑制的本能悸动?
或许二者兼有。
终于,他深思熟虑过后,迎着则法尼亚即将熄灭又即将燃烧的眼神,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石子,在则法尼亚的世界里激起了湮灭一切的滔天巨浪。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期待、紧张、孤注一掷都在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救赎的绳索。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张开手臂,狠狠抱住了纳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纳尔肋间生疼,骨骼轻响,仿佛要将自己碾碎、再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低沉的声音紧贴在纳尔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二虫相拥了约莫十分钟,忽然,则法尼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再次俯身贴在了纳尔的耳侧:
“雄主,你我同为人类,如今连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您。”
他稍微退开一点,抬起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这具身体,是可以受孕的。”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纳尔心底确实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他并非对这个世界的生理规则一无所知,也早已模糊地意识到,若与则法尼亚的关系继续发展,终有一日可能会面临“后代”这个命题。
但他从未想过是在现在。
然而,那惊讶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不想承认,但内心深处确实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新奇的期待。
孩子。一个与他血脉相连、更与则法尼亚密不可分的全新生命。
这对曾是孤身一人的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甚至带着些许畏惧的概念。
他害怕弱小,害怕自己无法胜任守护的职责,害怕让另一个生命重复他曾经历的不安。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属于自己的雌君,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压过了一切顾虑: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竭尽所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好他们。
他低头,望进那双正紧张凝视着自己、等待宣判般的蓝色眼眸。那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与一丝豁出去的执拗。
纳尔没有用言语回答。他倾身向前,极轻柔地、带着抚慰的意味,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了则法尼亚微凉的脸颊上。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很轻,贴着皮肤传来,“我都知道。”
则法尼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怔住,随即,那紧绷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眉眼瞬间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他立刻反客为主,抬手捧住纳尔的脸颊,准确无误地吻上了他的唇。
分开时,他额头轻抵着纳尔的,眼里先前那份沉重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顽皮的轻松,他笑弯了眉,口吻中带着些许打趣。
“不过雄主,虫族的自然受孕率可是很低的哦。”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纳尔的胸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和鼓励,“所以……您可能得,多多加油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