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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死皮赖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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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续挥汗如雨、闷头劈柴。突然听到动静,直起身,回头,看到萧继程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只有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两人隔着小小的院子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没想到,萧继程会是这副……尊容。
像个泥塑的煞神,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他一身矜贵的行头此刻狼狈不堪,沾满泥浆的破皮鞋,撕了口子的脏西裤,沾着草屑泥点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额角还挂着汗珠,最显眼的是他右手大拇指,肿得像个小面包,红亮亮的。
小橙子慢悠悠的踱过去,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那画面怎么看怎么难说,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咳……”萧继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混杂着匪夷所思的奇怪感觉直冲天灵盖。
“蒋续。”萧继程开口,这句声音很轻,因为长途跋涉和情绪激动而沙哑低沉,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你他妈长本事了?跑得挺快啊?!”这句突然拔高,如平地惊雷,像是找到了什么底气似的。不远处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近处的橙子遭了池鱼之殃,被吼得胖胖的身体一个激灵,嘴里喵喵骂着跑远了。
蒋续没说话,只是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转身继续劈柴。那副沉默抗拒的样子,像根针,扎在萧继程心上,比他路上被狗咬、被蜂蜇、踩烂泥加起来都难过。
“说话!”萧继程的怒火“腾”地一下又起来了,他几步跨进院子,高大的身影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谁他妈给你的胆子?你怎么敢转身就跑,你怎么敢!啊?!那破协议是老子能干出来的事?老子在你眼里就他妈是这种人?!”他越说越气,一把抓住蒋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想把他拽过来面对自己。
蒋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被迫转过身,终于抬眼看向萧继程。那眼神,空洞,疲惫,带着一种深深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失望和麻木,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挣扎,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轻声说:“萧总,您把手拿开,捏疼我了。”
萧继程看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满腔的质问和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他松开了手,看着蒋续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蒋续……那些是假的!是设的局!还有人推波助澜!协议是伪造的!你的钱我都给你存着呢,你以后想干什么都行。”
“谢谢您告诉我,我知道了,您先请回吧。”他弯腰继续劈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萧继程被他这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堵得发慌,“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你还跑?!你他妈跑什么?!”他简直要抓狂,这小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蒋续停下了动作,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去。过了几秒,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假的、真的,有什么区别吗?”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萧继程,“萧总,我真挺感谢你的。说实话我都想给你烧高香,你对我的好,八个我加起来都还不上。但这种不正常的好事,本身就不正常,你也清醒些吧。”他看了看天上的云,又看了看地上泥,又看了看这朴素的小院,“从天到地,从上到下,从我到你,这就是区别,我说明白了吗?”
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萧继程的心上来回拉扯。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蒋续那副不情不愿、不冷不热、随时能跑的自私鬼架势从哪来的。
“去你个蠢蒋续!它俩的距离那么远能跟咱俩相比?我能贴你身上在你里面,它们能吗?啊?!”
闻言,蒋续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两人的距离更远了。
萧继程看着他低垂着头,露出的一截脖颈,看着他身上那件旧T恤领口磨出的毛边,看着他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旧鞋……再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贫瘠,体会到的艰难,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无力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习惯什么事情自己做主,他习惯掌控一切,可面对这个人,他第一次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你……”萧继程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堵了团棉花,那些叱咤风云时舌灿莲花的本事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憋了半天,看着蒋续依旧沉默的侧脸,他气得肺都快要炸了,索性不管不顾,“老子腿被狗咬了!手还被蜜蜂蛰了!开了他妈一天一夜的车!翻山越岭!踩了一脚泥!就为了来听你说这些屁话?!蒋续!你他妈良心让狗吃了?!”
他的声音越吼越大,也越来越委屈,眼睛也有些泛红。蒋续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转身进了堂屋。萧继程继续盯着自己肿得像胡萝卜的拇指生大气。
气氛正僵持着。
李奶奶端着两碗酿好的甜醅子过来了,她年轻时走南闯北,积攒了一身好本事,总是能把南北多地的风味美食做出来。此时她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的搡搡和腻在一起的推推、小橙子。她一眼就瞧见院子里多了一个英俊帅气却狼狈不堪的男人,那通身的气派跟这小院子格格不入,正跟自家小满僵着。
“哎哟,小满,来客人了?咋让人杵院子里?快请进屋坐啊!”李奶奶热情地招呼,又看向萧继程,“这位长得真好看,打城里来的吧?瞧这……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喝口水!小满,别愣着啊!”
蒋续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低声道,“李奶奶,他……他不用进屋,他这就走。”
萧继程一听,火气又往上拱,“谁说我要走了?你一天指挥我怎么指挥的那么顺当呢?!老子走不动了!就在这儿住下!”他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一个磨盘上,结果那磨盘年久失修,“嘎吱”一声响,吓得他一激灵,差点没坐稳。
李奶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甜醅子送到蒋续手里,“小满,快去做饭!人家大老远来,肯定饿了!奶奶家里还有几个鸡蛋,我去给你拿!”
她又对萧继程说:“小伙子,你先坐会儿,小满做饭可香了!让他给你露一手!”说完,也不管蒋续愿不愿意,迈着小步又回隔壁了。
蒋续看着坐在磨盘上、一身狼狈却梗着脖子、一脸“老子就不走”的萧继程,再看看脚边蹭着他裤腿的小橙子,还有院子里那两只已经玩的不亦乐乎的小动物,不知道说什么。
不一会儿,蒋续拎着篮子踏进了菜园子,萧继程立刻就像块人形膏药似地贴在后面,下巴差点搁他肩膀上,“小满,我给你打下手!”他眼睛放光的凑近。
“谁他妈准你这么叫的?!”蒋续声音冷冰冰,眼皮都没抬。
“李奶奶都能叫,从小到大认识你的人都能叫,凭什么我不能叫?”萧继程的手把一片豆角叶子转的飞快,“小满小满,听着就喜庆!”
蒋续抄起一根黄瓜指着他,“闭嘴!离我远点,再叫一声我让你小满变大残!”
“那……那也行,大残就大残吧,听着还挺像一对儿。”萧继程不怕死地继续,“我给你打下手,”伸手要去摘另一根黄瓜。
蒋续反手一胳膊肘,怼开那张烦人的脸,“边儿去!”
但架不住有人非要帮忙,手刚伸出去,“咔嚓”一声脆响,手里那根水灵灵的黄瓜应声而断,萧继程手里捏着半截,一脸无辜,“它……它碰瓷!”
看着那惨烈的黄瓜尸体,蒋续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但还是耐着性子好好跟他说:“萧继程,你找个地方待着去,别烦我。”
“我乐于助人闲不住,再说用它做黄瓜块也行啊,我又不嫌弃。”有人嘴里还在不怕死的咕哝着,被踹了一脚才暂时消停。
摘青椒西红柿还算顺利,旁边没事干又不想走的萧某人只贡献了“哇这个西红柿好红,像你害羞的脸。”“哇这个青椒好绿,像你生气的眼睛。”这种毫无营养的土味情话,气得蒋续直拿豆角抽他。
到最边上,轮到刨土豆,萧继程自告奋勇,一锄头下去,土豆没见着,带起的泥土精准飞了蒋续一脸一身。
“……你是来帮倒忙还是来找死的?”蒋续抹了把脸上的泥点,眼神能杀人。
萧继程赶紧掏出他的真丝手帕想给人擦,被蒋续一巴掌拍开:“用这玩意儿擦泥?你脑子也进泥了?”
回到厨房门口,准备打水洗菜,萧继程这个半吊子非要抢着压井水,劲儿使大了,冰凉刺骨的井水“哗啦”一下喷了蒋续满身,薄薄的旧T恤瞬间变透视装,他却还直勾勾的盯着人看。
“看什么看!滚一边去!”蒋续冻得一哆嗦,抄起旁边的葫芦瓢就泼过去。
这下好了,萧继程也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到了墙角,跟推推、搡搡、小橙子一个队列。蒋续不知道他这模样是真的,还是装的,他现在也没心思去想。
“嚓嚓嚓”手起刀落,断了的黄瓜在蒋续手里瞬间变成丝。
想着赶紧吃饭,萧继程非要切土豆。蒋续警告无效,把刀递过去,“切细丝!懂?”萧继程一脸严肃点头,然后“吭哧吭哧”切出来一堆堪比薯条的土豆棍。
“你这是要喂猪吗?啊?!”蒋续看着那盘青椒炒薯条的原材料,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喂心上猪,我跟你说……”萧继程被吼的一哆嗦,还在不知死活的贫着。
他说一句,对方还一句,他再说一句,对方还能再还一句……蒋续从来不知道,萧继程的嘴巴还能这么碎,以前动不动像被胶粘住了,自己说十句,他发一个音节。现在像被村口的三婶子上身了,根本没有接不住的茬。
实在被烦得不行,蒋续差点把刀飞过去,“闭嘴!再说话今晚你吃猪食!”一把夺过刀,翻着白眼三两下把土豆棍切成了勉强能看的丝,泡进水里。
萧继程被一脚踹到了厨房门口,蒋续总算是清静了。
小小的厨房里,他像只归巢的蜜蜂,动作麻利得惊人。灶膛里的柴火被他三两下引燃,橘红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锅底。他系着一条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围裙,动作麻利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切菜、炒菜,那口大铁锅在他手底下服服帖帖。
萧继程斜倚在门框上,泥浆半干的裤腿蹭着粗糙的门板,肿痛的拇指揣在兜里,眼神却跟黏在了蒋续身上似的。他看着那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想起这双手在铂悦的时候笨拙地给他系领带的样子;想起它们握着昂贵话筒时的自信;也想起它们的主人情动时微微的颤抖……现在,这双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抄着小小的锅铲,在烟火气中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