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一路奔袭 ...


  •   在云城的时候,凌晨三、四点的城市,灯火像不肯闭合的伤口。所谓成年人的体面,不过是精心修饰过的荒凉。人们把皱巴巴的心事一遍遍熨平,展现在人前,可那褶痕早已渗进深处,在月光清冷的夜晚,依然会显出原形。

      蒋续想起古人说的“三十而立”。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立的不是功名,是在这摇摇晃晃的人间,找到自己的心。“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蒋续一拍大腿,他此时觉得心里畅快多了,决定赶紧收拾,早早睡觉!

      与有人照看的院子相比,屋子里就显得十分沉寂。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陈年木头发酵的、独属于老屋的气息扑面而来。外公外婆走了许多年,他和李奶奶只是抽空打理,这地方就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把包轻轻放在落满灰尘的床沿上。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飞舞,还是老一套:打水、擦洗、通风、铺床……

      小橙子在地上来回巡视,对这它来过,但已经忘了的环境充满了警惕,尾巴高高竖起,金色的眼瞳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质问藏在黑暗中的耗子。

      “将就点吧祖宗,这儿挺好的,你等我收拾收拾。”他边安抚着小橙子,边拿起那个豁口碗,把浑浊的雨水泼到院子里的红砖地上。

      彼时云城——

      黑色的车子如同出笼的凶兽,在夜幕里咆哮着向前冲,引擎的轰鸣撕碎了车窗外的宁静。萧继程独自驾车,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此刻焦急的心。

      车子在飞速向前行驶,他却在逐帧回忆过去。他想起蒋续刚到铂悦时,对着没见过的厨具手足无措又暗自研究的样子,等终于研究明白了,才给他做了第一碗面。担心小橙子变得太胖,拿着橙子最喜欢的一条破丝带让他动起来,结果一人一猫扽着互不相让。他扬言要把他的衣服都扔了,抱着几条破洞裤衩问他能不能留着,一脸肉疼的鬼样子;还有无数次,他们之间隐秘而又新奇的体验。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过,每一个细节都像针,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起了一种怪异感觉。车子咆哮着冲出繁华的云城,驶上通往省道的路,路灯变得稀疏,路况开始颠簸。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两旁是无尽的田野和沉睡的山野轮廓,只有车灯劈开黑暗。

      萧继程只希望天赶快大亮。小南庄窝在山坳坳里,四百多公里的路,萧继程那辆奔驰硬是开出了逃难的架势。

      他清楚情况后,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几件要紧的公务,安排好后续的计划。林江和孙宇也被他钉在了云城,处理水晶和手底下人搞出的那堆烂事,外加稳住项目后续。他自个儿揣着一颗被搅和得七上八下的心,油门几乎焊死在地板上,朝着导航上那个越来越偏、越来越小的红点猛扎。

      这一路,简直是他萧继程人生前三十几年的狼狈总和!

      几个小时后,车慢慢开进了山。但导航就跟喝醉了似的,一会儿让他左拐上田埂,一会儿让他右转进死胡同。萧继程气得差点把中控屏砸了,不得不一次次踩下刹车,摇下车窗,冲着路边或蹲或站、叼着烟卷、眼神警惕的村民问路,他整个人在这穷乡僻壤显得格外突兀。

      “老乡您好,打听一下,小南庄怎么走?”他尽量放平语气,奈何骨子里的气势和那辆锃光瓦亮的车还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儿。

      叼旱烟的老汉眯着眼打量他和他那铁疙瘩,半晌,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拿烟杆子往远处山梁子一指:“喏,翻过那道梁,看见冒烟儿那地界儿没?再往下,顺着河沟子走,没路的地方就到了。”

      萧继程顺着那烟杆子望过去,山梁看着不高,可那路……能叫路吗?碎石、土坷垃、深深的车辙印,他的底盘能扛住?他心里正骂娘,旁边一条半人高的大黄狗不知何时蹿了出来,大概看着眼生,觉得这铁疙瘩和里面的人侵占了它的地盘,“汪”一声就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萧继程扶着车窗边刚伸出来的裤腿!

      “操!”饶是他反应极快,猛地缩脚,那条西裤布料也发出“嗤啦”一声脆响,裤脚直接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那狗还不依不饶,隔着车门狂吠。

      叼烟老汉这才不紧不慢地呵斥了一声:“大黄!滚一边去!”那狗才悻悻地翻了翻白眼,冲着奔驰的轮胎撒了泡尿,颠儿颠儿的跑了。萧继程看着自己破洞的裤腿,再看看车窗外老汉那见怪不怪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眼神,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烧得他肺管子疼。

      “他妈的,这地方盛产破洞款!什么鬼地方……”

      好不容易颠簸着翻过山梁,远远看见山坳里几缕炊烟,萧继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泛了些。路过田野时,一小片开得泼辣又野性的花海吸引了。五颜六色的,在美丽的山景里也格外扎眼,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生机。萧继程脑子里莫名就闪过蒋续那张脸,生气时鼓着腮帮子,高兴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停了车,想摘一把,大概是觉得空着手去逮人,气势上不够温柔。他刚弯下腰,手指还没碰到花瓣,就听“嗡”的一声,大拇指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猛地缩手,只见一只肥硕的野蜜蜂正从他红起来的拇指上飞走。

      “操!”

      他看着自己正逐渐肿成小胡萝卜的拇指,吸了一大口烟让自己镇定,“哼……这他妈是老天爷给我的下马威?”

      车子最终在一条浑浊的小河边彻底趴了窝。前面的路窄得连驴车都费劲,全是碎石和烂泥。萧继程看着导航上那个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的红点,再看看自己肿着的手指头、破着洞的裤腿,和那辆已经灰头土脸、底盘都刮花了的S级,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松软的泥地里,皮鞋瞬间报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植物和柴火烟混合的复杂气味,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叫和孩子的嬉闹。他拿出手机,信号只剩可怜的一格。他拨通林江的电话,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和疲惫:

      “林江,我又他妈走错了!这导航是发神经吗?路没了,车开不进去,旁边……旁边有条河,水是黄的……好多山……到底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你确定坐标没错?”

      电话那头林江的声音断断续续,“萧总,坐标……没错,小南庄就在……那片山坳里,没……没正经路。要不……你问问当地老乡……”

      问老乡?萧继程差点把手机捏碎。

      他看着眼前蜿蜒消失在荒草和乱石堆里的所谓“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蒋续,当年那个瘦小的、背着破书包的孩子,就是一次次从这样的地方出发,一步步走出去的?去挤气味熏天的长途大巴?去面对城市的冰冷和白眼?今天他走过这样的路,才知道到底有多难。

      萧继程握着发烫的手机,望着眼前莽莽苍苍的穷山恶水,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难过和迟来的理解,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他走过蒋续回家的路,才真正明白他走出去的艰难。他的车从国道高速开到二级公路,开到狭窄的乡镇道路,最后是石子路,是土路……他无数次打电话问林江是不是走错了,他不敢相信,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骂起人来脆生生的傻小子,是从这样贫瘠到骨头缝里的地方,挣扎着爬出去的。

      他无法想象,蒋续当年,一个半大的孩子,兜里揣着自己挣来的那几个可怜的子儿,心里装着对陌生都市的惶惑和一点点微茫的希望,是怎样一次次地从这样破败的地方出发,挤在气味混杂、颠簸摇晃的长途车上,一路挣扎着奔向云城。

      那么长的岁月里,他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白眼和欺负?才拼了命考进大学,以为能抓住点光?而自己给了他什么?一个建立在金钱谎言上的幻影?一场由他人精心编织、足以摧毁他所有信任的背叛?他想起那小子总是插科打诨,嬉皮笑脸,好像天大的事儿都能当屁放了……

      “为什么不问呢?是不屑还是不敢呢?是害怕知道对吗?”萧继程长这么大,心从来没有这么酸过,小时候被萧明远揍的半死都没有这么难受过。

      “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把肿痛的手指揣进兜里,迈开长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那条泥泞不堪、通往小南庄的路。他分不清湿润的地面是软是硬,是泥是土,反正皮鞋很快灌满了泥浆,裤腿上也沾满了泥点,手里拎着的西装外套被路边的荆棘刮出了丝。

      他要去找到那个胆小鬼,把他从小南庄一把揪出来!

      等他终于到达,小南庄比萧继程想象中小,但一切看上去挺有生机。

      当他格格不入的出现在村口那颗歪脖子老槐树下,引得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远远围观。林江打听来的地址,指向村尾那座院子。

      推开那扇年久的院门——

      院子里,蒋续正背对着门口,吭哧吭哧地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劈砍着墙角堆放的柴火。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运动裤,汗水浸透了他同样破旧、肩线都歪了的T恤,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随着劈砍的动作,能看到身体里骨骼的轮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