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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灵 ...

  •   一年前的九月一十二日,我梦见呼唤我、撕扯我、手刃我的旷野。梦中是儿时最无助的年纪,像只人人喊打的野狗向前窜去。旷野看不到边际,远方是无数已逝之人狰狞的脸和扭曲的手生长成的黑树林。停不下来,还是停不下来!两条腿摔倒在地又挣扎起身,喉咙咳出沉闷的绝望。醒时已经凌晨四点,一道闪电扯破了漆黑的天空。我翻过窗台,张成大字平躺在泥里,拥抱坠落的风雨。

      我叫林千阳,男,轻度精神发育迟滞,也就是智障。上幼儿园,别的孩子争抢滑梯,我呆愣在角落,老师就称作好孩子。周末,父母会把我锁在家里,回来时见我一动不动端坐着,便赞叹真懂事。每一天,看着四方的墙壁,孤独漫过了恐惧,生根发芽,开出一朵腐烂的花。逃出去!我撬开了锁,在院中央的梧桐下呆了一天。直到林怀海回来甩了一巴掌:“再敢跑出来,腿给你打断!老子在外面吃苦受力,你老实坐屋里都做不到。”

      或许我错了,小孩天生应该听话。对父亲而言,只需要吃饭睡觉,就可以出落成一个大人。在这牢笼般的温室,没有昼夏,不会凌冬。

      两年半后张长生来到了家里,他是我姥爷的战友,打仗时瞎了一只眼,身材高大,体态佝偻,像一头弯的竹扁担。那天,他在院中轻声呼唤:“阳娃,你在哪呢?”我撅着屁股,扒开门缝看到一个丑陋的老头。对视后,他平静的脸闪过一丝愠怒,抄起一块板砖,往那锁砸了下去。瞬间,阳光洪泄到狭小的屋子,像火一样点燃了地板、摇椅、桌子、烛台、佛像、墙壁、吊扇。

      “你姥爷让我照看你,咱们出去,天天锁着都变傻子了!”

      “我爹不让出去。”

      “乖孙,狗锁久了也得撒撒欢!”

      “我不是狗,我妈不让听陌生人的话。”

      “你光腚沟子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说罢,张长生拉我跨过门,用一条枯藤穿过门捎,打了个活结。我藏在他身后,一路飞奔过怒放的黄叶、璀璨的夕阳、生气的老狗、高飞的孤鸟。直到后山的林张道院,脚步才停下,这是长生上班的地方,匾额刻着“尊道贵德”,楹联是“道生——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说村人会敬他为神!无论生死婚葬,求雨赐福,甚至生儿育女都会来这儿征求一卦。

      “这不是神棍吗?”我低头喏道。

      “阳娃你义务教育待久了话都不会说了?”

      “书里看的……”

      “嘿呀!你小子不傻啊?”长生笑道,“听说你脑子賊活,是个大学胚子?”

      “可同学说我是智障,身上带着猪瘟,跟我玩会传染猪脑

      子。”

      “放屁!以后谁再这样说,你直接上去两大嘴巴子,让他长长记性。”长生清了清嗓子,“人生来平等,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这句话很快被推翻,张阿嫂是一天清晨来的,长着一张大脸,踢着一双大脚,她要算孩子的学业。

      “一个清华、一个北大、一个复旦!我打眼一看,都是好苗子!”长生吹牛不打草稿。

      张阿嫂笑地眼中泛光:“哎呀您说笑啦,不指望有大出息,只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随后打发孩子们出去,低头瞥了我一眼,“这是?”

      “老林孙子,平时没人照看,带我这帮忙整理卦签和福纸。”长生回道:“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有话直说,不碍事的。”

      沉默良久后,她漏出为难的表情,“长生叔,你是知道的,本来一个男娃,一个女娃都吃不饱饭,又添个男孩,实在是养不下去了。心灵脑子有毛病,我先替她寻个好人家,您给算算?”

      “都不容易,咬咬牙也就过去了。”长生叹了口气,“现在亲父母对儿女都不心疼,何况是童养媳,嫁过去难说是好是坏。”

      “唉,都怪女娃儿命贱,偏偏又患有病,这能怎么办?人家不嫌弃,也算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还是起一卦吧,也好知道心灵以后过得咋样。”长生拗不过,把签筒推过去,没再搭腔。

      筒身刻着心诚则灵四字,她自顾地接过签筒,却先在身像前虔诚地叩了三次。摇晃间一支竹签稳稳落地,正是上上第三签。长生翻过黄签薄,指着墨字让我念道:“宗庙享之,子孙保之。龙凤呈祥,缘定三生!”

      张阿嫂听后是那样地喜出望外,口中重复着“菩萨保佑!老天爷保佑!太上老君保佑!我苦命的女娃有救了!”不知道的人听了,或以为是她女儿大病初愈,死而复生呢。

      夜里,被卖掉的臆想蔓延成恐惧,我蜷缩在床上,黑暗包裹全身。笨小孩应该是头猪,被投喂的白白胖胖,合适的价格便能买来抽筋剥皮,喝血啃肉。最后一次遇到心灵是在村西的桥下,河中荡着两条白影,木夕是她的哥哥,在浪中翻腾,潜下去钻上来。四野是她的弟弟,只浮在水面上,圆鼓鼓的肚子上放着一块啃半拉的西瓜。心灵蹲坐河边,穿着碎花裙,扎着马尾辫,低头盯着脚丫印在沙上的痕迹,痴痴地笑。见我过来,扭动屁股留出一方空白。我停坐在她旁边,左右开不了口,侧着头发呆。

      “千阳,你可以教我算数吗?等我学会了,就不会有人叫我傻姑娘了。”心灵先开了口,笑容灿烂。

      “好啊,但讲不明白的,你不要笑话。”

      “一言为定!”

      她开心极了,喊着弄潮儿的少年上了岸,用破碎的玻璃瓶盛住木夕手捧中的小鱼;穿过芦苇丛,带我们去探险林中的老屋;采狗尾草编成三只小兔子,男娃娃人手一个。那天下午的斜阳,散尽狂热的余晖吐出清冷薄凉之后,张心灵像首低吟的歌谣一样消失了,再无回音。

      书上曾讲过:他们把刚换乳牙的女孩称作待年媳,却从不等她长大,只等着把她驯化成不花钱的长工、不吭声的保姆,最后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她的童年是抱着小丈夫喂奶哄睡,是在婆婆的巴掌下学做全家饭菜,是把弟弟喊成夫君的荒诞;她的青春是被豚养的标签钉死在灶台与田埂,连梦见自己变成鱼的自由,都要被封建礼教的渔网捞起撕碎。这所谓的婚姻,不过是用几吊铜钱买断一个女孩的一生,她从未被当作女儿疼惜,也从未被当作妻子尊重,只是夫家提前囤好的物件,等熬到年纪就解锁生育功能,若遇变故便成望郎媳,在无望的等待里耗尽最后一丝生气。最讽刺的是,这套被称作节俭、合俗的陋习,恰恰是用一个女孩的尊严与性命,填补着封建家庭的贫瘠与自私,却还标榜着天经地义。

      我震惊现实和书本的撕裂感,分不清孰对孰错,只听到被贱卖的命运倒计时滴滴答答,重复不息。更可怕的是,心灵只是不善言辞,便被施加上天生痴傻的说辞。那我呢?夜里再不敢入睡,梦中被五花大绑,抬到秤砣上称重,整整五十六斤七两四钱。想开口呼救,喉咙只哀嚎出一阵猪鸣。屠夫把我抹脖放血、开水拔毛、开膛破肚、劈半分割,扯出心脏、腰子、大肠、肝、脾、肺用清水洗净,四肢和头颅挂在倒钩上明码标价。

      恐惧迫使我找到张长生:“心灵怎么不见了?”

      “小孩子少打听。”

      “她是不是被人卖了?一定是!”

      “你怎么知道?”

      “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你只要□□里还别着把,就把心放肚子里。”

      和四野是第二天相遇的,他找不到姐姐,问遍所有人,只收到不约而同的沉默。

      “妈了个巴子的,一个个都是哑巴?吃屎都说不出来香臭!”这个以下犯上的麦色男孩,如同失去耐心的斑鬣狗,急切、凶戾、誓不罢休!真是天生的恶种。

      人群散去时,我鼓足勇气诉说了听到的全部:“应该……被卖了,不知道卖哪里……”

      “非找出来不可!”说罢,他怒气冲冲地回家质问父母。余下的日子,我将希望寄托在四野身上,坚信只需要等待,远走的人就会被带回家乡。不知过了多久,第二次再见,他已换了一身夺目的新衣,踩着带钉的足球鞋在一群孩子中得意地笑。再次提到心灵时,却诧异道:“有这回事吗?”

      隔天,木夕提着一条大鱼寻到了张长生,两人对坐在缺角的八仙桌边,叹气声大过交谈。长生劝他把心思放在奥数、语文或国内外的政治上,山沟沟里出个高中生不容易,父母的决定,现在可能错,将来未必错,但证明对错也无法改变现实。

      “不就是认命吗?”

      “是……”

      木夕简单道了别,退了出去,走在院门口时,他叫住了我:“千阳,你会说话吗?”

      “会。”

      “你会说谎吗?”

      “会。”

      “那我们去找一个只说实话的人。”

      洋贵是疯子、是异乡客、是守村人,常人侃侃而谈时,疯子只会胡言乱语。常人无法开口时,疯子仍畅所欲言。传闻他的疯不是天生的,而是二十三岁时爱人上吊自杀,受不了刺激一头扎进林张道院南边的河里,被张长生救活后就疯了。

      赶到村口的土地庙后,一串糖葫芦收买了洋贵,他眼珠转了三转,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手上比划着杂乱的动作,从东指到北,再从北到西,最后定死在南。南方仅竖一座万花山,海拔1971米。此时正午当时,晴空疯狂地燃烧炙热,远山的金峰顶折射一万道光芒,散入起伏的层林。木夕笃定翻过山丘就能找到妹妹,拉着我飞奔到山脚,随后穿过郁郁葱葱的林海,步入浅显的山路。爬至200米处,野花围杀着地上孤零的砖房和坟头,养蜂老头坐在摇椅上,直勾勾地盯着远在远方的空白。400米时,飞泉从悬崖砸落涧底,摔作碎玉急流,苦修的道士站在石涧上打坐,一旁的巨石下静置着落尘的菩萨像、密密麻麻的撑山棍。800米时,我大气喘不上来,看着木夕的背影被斜阳拉长、扭曲出一头畸形的野兽,向四方撕扯冲撞,妄图挣脱锁链,却次次被钉死在一团龟缩成人形的黑。1500米时,云际寺横插山肩,我俩瘫坐在寺前,嗓子泛着腥甜。木夕望着门联念道“北瞻帝阙……三千里啊,南望聖塘百二区。”相传该联为李世民所作,距今已吹过千年的风烟。敲开寺门,漏出里头青石板铺就的天井,几株老银杏落了满地金叶,一个灰袍的小尼姑正蹲在地上捡叶,听见动静,抬头朝我们望过来,眸子清亮得像月亮。

      “施主,要进来歇歇吗?”

      “谢谢,只要两碗水喝!”

      稍作休息,木夕踉跄着站起来,仰头望着吊在飞檐的红日。顶峰将至,只差一道天梯似的70°石阶。我原以为翻过最后一层阶梯后,心灵安静地坐在石碑上,调皮地问怎么才来接她?原以为越过一座山丘等同于越过一生的苦难。原以为只要努力,就有好结果!

      可是,山的后面还是山,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狂风呼啸,卷着水汽扑面而来,疲惫、幻想、期待一吹而散,只剩下空落落的失望。

      “心灵呢?”

      木夕仰面站在悬崖边,止不住大笑:“小阳,你知道中国有多大吗?960万平方公里,960万!”

      “所以从一开始,这趟就注定是徒劳?”

      “对,我只是寻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将所有罪责推脱给尽力后的无果!”

      “大骗子,我讨厌你!”

      “我连自己都骗,呵……可笑吧……你不觉得可笑吗?”木夕笑得癫狂,像极了发疯的洋贵。但云际寺酉时的钟声缓缓响起时,他的脸瞬间归于平静,轻声道:“小阳,我们该回去了。”

      下山走了惟二的小路,半程时山雾把月亮啃剩一半,冷风传来雏菊和腐臭松针的味道。极度的困意袭来,雾气席卷山路,藏在山野、孤坟的鬼怪一个个探出身,静静地围在四周。它们就那样站着、蹲着、悬着,不往前凑半步,没一丝声响。木夕停站在前面,指尖落一只火萤,贴在我额头,眼前的光怪景象轰然消散。他问莫不是累出了幻觉?刚闭着眼边说梦话边走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想快下山去,可还没回过神,远山传来一声狼嚎,牵出数十声回应,由远及近,直到两只狰狞的野狼从草丛跃出,挡在路前呲牙咧嘴。我被吓得丢了魂,呆愣在原地,木夕护到前面,慢慢往后退,而狼冒着鬼火的绿眼钉死在木夕的喉咙,眼看就要扑上来时,枪声炸响!转过头是一张更骇人的脸,张长生提着火铳,怒目圆睁,嘴角气的发抖,结结实实的给我俩的屁股来了两脚。

      这是张长生第一次救我狗命,第二次,他游走地狱与天堂,耗尽精力揪出复生的三缕魂魄后,在短暂的半年衰老成一架皮包骨的骷颅,永远离开了世界。可年少的我,不知道时间飞渡、生命珍贵,只担心当晚自己的未来、父母的责骂。而心灵,大概变成了流产的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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