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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生 ...

  •   深夜飘起了雨丝,我蜷在窗边,望向远山,想起木夕的话,仰面痛哭。每个人在成长中都会丢掉一些东西,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开始做梦。

      第一个梦里,心灵变成19岁的模样,斜倚在胡同口,身上搭两层暴露的衣服,抽着南京。

      那张脸,陌生,妩媚。

      “心灵,你回来了?”

      “你认错人了。”

      “你瘦了好多,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认错人了。”

      “我和木夕找过你。”

      “哦,找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人肯说你被卖到哪了。”

      心灵淡淡笑了笑,带着疲惫,“现在,我把自己卖了,没人再能卖我了。”

      第二个梦,长生带我翻山越岭,横跨河流,去杀一棵柏树。

      “还有多远?”

      “马上。”

      “还有多远?”

      “马上。”

      “我走不动了。”

      “到了。”

      上好的木材,上好的斧子。这棵树只有碗口粗,不到砍伐的年龄,但遮挡了老屋的光阴。

      木屑飞溅,吭哐的声音吸引来一位妇女,不说话,探出头呆呆地看。

      “她是傻子,不会说话,这户人家捡回来的媳妇。他爱人是个聋子,可怜人,一家子又穷又可怜。”又走来一个老太,自顾自地说。

      “呃……呃。”妇女回道。

      “快回去,一会儿树倒了砸喽你喽。”老太又提醒。

      “呃……呃。”

      树干断裂,轰然倒下,声音吓得妇女跑回了屋内。

      第三个梦,我变成了村里最年长的老者,谁都要听我的话,我带领推土机大队踏平山川,开根荒地,将家乡发展的富的流油。从此,亩产十万斤,家家有余粮,谁也不用担心吃不饱饭,谁也不用卖儿、卖女、卖房、卖田。

      县长看抱着我的手痛哭流涕,感谢我对家乡做的突出贡献,村民夹道欢迎,在族谱上为我新开一页。

      醒来后屋内只有四四方方的光亮,太阳照在我光秃秃的屁股上。

      我开始渴望长大,坚信自己一会定成为聪明、完美、掌控一切的大人。

      “我要长大!”

      “长多大?”张长生问。

      “像你那么大,让所有人叫我爷爷。”

      “我还想当孙子呢!”张长生回道。

      “那你可以……”

      “怎么?”

      “当我孙子。”

      “嘿嘿,真有意思。”张长生笑道,提着桃木剑追着我劈了半个道院。

      初夏,清晨,爽风。

      来林张道院的人开始零散,却不间断。长生收费没变过,二十块钱一次卦。

      久而久之,我便摸透了他说话的规律:观察庄稼人的走姿,算出胳膊、腿或者肩膀疼。单身的年轻人便算情感,劝说珍惜眼前人。但算老者阳寿时,他常能结合病症,给出几个准确的日子。

      我无法理解他对生死如此精准的判断,张长生的回答很简单,只要见过太多要死的人,再经历一次死而复生,就可以解锁这项能力。

      “人间活法千千万,要死时大差不差。”

      “那你呢?”

      “长命百岁,不老不死。”

      也许他真的掌握了永生,张长生三点起床,做饭、烧水、更衣、算卦、砍柴、扫地、看风水……一直到晚上六点,他的呼噜声像一台永动机,我从没见他安静过,醒了咋咋呼呼,睡了也接着闹腾。

      道馆冷清时,张长生就去后山的木材厂打棺材,形似梧桐的苍天大树扎满后山,叶子大的像猛犸象的耳朵,木材厂就坐落在一块四方空地。

      木匠把巨木分解成方正的板材,拼凑出正好能装下一个人的空间,这口棺材最终封住世人的□□和精神,再次沉入黄土。

      厂里除了打棺材,就是卖棺材,每卖出一口棺材,长生和木工会讨论死人的过去,一生的故事被压缩为寥寥数语。比如,秦老太爷活到了古稀之年,寿终正寝;12岁的单亲女孩为救一只猫被卡车碾成稀巴烂,人形都看不出;刚结婚的林海娃查出癌症,回到家就吊死在客厅……最后,话题以死的值不值、该不该结束,当事人无法发声,只能入土为安。木工该锯树的锯树、打线的打线、刨木板的刨木板、刻字的刻字。

      棺材的边角料会加工成案板、板凳、桌子,由长生瞪着着三轮赶到集市,边吆喝边卖。遇到邻里乡亲的,钱不够的,穿着破烂的,要么半卖半送,要么干脆舍了给。遇到有钱的,长生是来回拉扯,坑蒙拐骗,活生生诈骗的老手。这种随心的买卖逐渐被人摸透了规律,多次有人上来哀怨清贫的家境,和长生苦穷卖惨,从而讨个便宜。

      集市结束后,长生带我走街串巷,开始老不正经的夜生活:开黄腔,逗姑娘,耍流氓。他能记清每个胡同的妓女价位,哪个胡同的笑声最甜,哪个胡同的屁股最大,哪个胡同的价格最实惠,完事儿了还送一碗烩面。

      在我比较懵懂无知的年纪,常被那些婀娜多姿的女妓羞红了脸,扭头不敢对视又时不时偷瞄几眼。可能因为这段经历,在我余生遇到欢喜的姑娘,也偷偷地埋在地底,偷偷地瞧上两眼。而张长生却贱兮兮地说做人不要拧巴,爱看就多看,否则会变成有眼睛的瞎子。

      “玫瑰无因缘,花开即花开。”长生吟道。

      “爷,你还看诗呢?”

      “我15岁的梦想是成为大文豪。”

      “那后来呢?”

      “后来我75了。”

      我羡慕长生的粗鄙放纵,他脸上始终带着轻快的笑容,尽管这笑容无需等待,终有一天会轮到我。岁月是条缓慢流淌的河,它裹挟着穿过无数个炽热的正午与清冷的黎明,当我终于拥有了那般笑容,却早已记不清当初羡慕时的心境。

      调皮的婴儿,蹒跚学步时从楼梯跌落,撑地坐起一个七八岁的顽童。校园中霸凌着的拳头朝瘦弱孩童的面门打去时,回击的是一记生猛的肘击,高挺的白衣少年轻松地赶走了欺负女孩的混混。害羞的初中男孩把脸躲埋在尘埃中,洒脱的高中生顺走情书,亲手交到了暗恋已久的女孩面前。18岁生日时父母摔碎最后一个碗各奔东西,30岁成家立业的青年人替他吹灭了成人礼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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