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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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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积灰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像被打碎的旧相框。
长生走后,按规矩需要收拾遗物,该扔的扔,该烧的烧。
他生前一直呆在道院,自己老的屋也只是偶尔回去住几晚,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四野和我一同收拾,还有洋贵。
尘土飞扬。
洋贵坐在客厅藤椅上,浑浊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指尖捏着一把木梳,正梳理纠结成团的头发,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连额前碎发都被小心按平。
“你看,这样是不是顺多了?”他忽然转头看我们,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属于这间堆满杂物的小屋,倒像沾了晨露的白玫瑰。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从衣柜深处翻出的白衬衫上。
那是件压了十几年的衣服,领口泛着微黄。
“几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手不自觉地摸向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手表。
木四野报了时间,他猛地站直身子。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洋贵喃喃自语,脚步踉跄地在屋里转圈,目光焦灼地扫过墙角的旧钟,指针在他眼里似乎成了催命的鼓点。
他抓起床上那条洗得发白的丝巾,先是想系在颈间,像新郎的领结。又绕到脑后,试图打成新娘的发髻,丝巾在他手中缠成一团,急得鼻尖冒汗。
记忆像被推开的闸门,瞬间将他裹挟。
洋贵的眼神飘向窗外,越过晾衣绳上的旧衣物,落在遥远的天际。
“那天的太阳也是这样,”他轻声说,“红得晃眼,我站在巷口等她,西装是借的,有点大,衬得我肩背都发僵。”他抬手抚上胸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紧张,指尖微微颤抖。忽然,他的动作变了,双手轻轻拢了拢不存在的裙摆,肩膀微微收紧,语气带上了几分羞涩:“他怎么还不来?明明说会准时的,婚纱太重了,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洋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有时他会停下,对着空气伸出手,像是在迎接什么,嘴角带着新郎的温柔笑意:“来了,我在这。”
有时又会低头,轻轻抚摸自己的手臂,仿佛那里真的穿着厚重的婚纱,眼神里满是新娘的忐忑:“你看,好看吗?我偷偷绣了朵小花在袖口。”
他的声音在两种语气间切换,时而低沉稳重,时而轻柔纤细,却没有一丝违和,仿佛那两个身份本就该在他身上共存。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他打理整齐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又问了一次时间,声音里的焦灼更甚:“要迟到了,婚礼要开始了。”他抓起那条丝巾,这次果断地系在颈间,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领结,又弯腰,像是在整理裙摆,动作虔诚而认真。
“走吧,家人们!”他转头看我们,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恳求,“陪我去礼堂,好不好?”
四野和我茫然地对视,只能轻轻点头。他便像得到了许可,脚步轻快地向堂屋的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的笑容里带着期待,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推开那扇门,走进十几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婚礼现场,既是等待新娘的新郎,也是期盼新郎的新娘。
可推开长生客厅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荒废的庭院。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屋里短暂的温情。风裹着天空的尘土涌进来,洋贵一只脚跨在门槛上,僵住了身体。
院子里没有红毯,没有宾客,只疯窜的杂草、风里晃荡的旧衣物,几只麻雀落在墙角啄食残渣,被惊得四散飞开,留下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扫过,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礼堂呢?”
“我的礼堂呢?”洋贵抬起头,四处张望,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凌乱不堪。
“不是这里!不对!”他尖叫起来,转身就往屋里冲,对着墙壁捶打,“你把她藏哪了?把我的新娘藏哪了!”
他的语气变得凶狠,眼神里布满血丝,刚才还温柔的新郎姿态荡然无存。可下一秒,他又抱着头蹲下身,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变成了呜咽:“他怎么不来接我?我等了这么久,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四野上前扶他,却被猛地推开。
“别碰我!”他尖叫,“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等等我……新郎……新娘……时间不够了……”
“咯咯咯”
他忽然就笑了,像被人点了笑穴。
刚才的嘶吼、哭喊、额头的血痕,全像被风吹散的尘,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递洋贵一把糖,四野趁间隙用毛巾擦拭他的脸。
洋贵抢过毛巾,颠颠地晃:“你看,红的,喜帕!”
他抹去脸上血的泪,往头上一蒙,到院子转了个圈,嘴里又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清扫干净后,三个人回归各自的生活,我继续上学,四野还是修车,洋贵依旧疯癫。
这世界,只是多了间落锁的房间。
老屋的裂纹一日日撕扯着破旧,灶台的泥土重复着四季,窗面的太阳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煤油灯的光,早已在墙上淌尽,飞蛾的尸体腐作一具空壳,老座钟的摆锤惨死在十九时,像为没下世的生灵,停数时光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