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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驱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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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飞蛾,折断的向日葵。
回到家已是深夜,我躺在地上,失了心智。
不知道瓜子脸死之前想的是什么,是奶奶,是我,还是什么都没想。
那夜,我数着心跳声入睡,雨流淌在木窗,渗到身上。
醒时依旧是四四方方的黑暗,远方的山盛满了月光,光滑地像美人的酮体,引诱活人征服,死人长眠。我打开窗户,翻了出去,游荡到万花山的无人之地。
“出来啊!鬼、神、妖、兽!勾走我的魂魄!吞食我的□□!吸干我的鲜血!”我嘶吼、哭泣、撒泼、翻滚。
雨势渐大,浸透了土地,我坐在孤坟堆里,精疲力竭,看着凸起的土包,尸体被埋死在土里,我被活埋在人里。
第二天在养蜂人的怀中醒来,下午被村里人接回了家,此后一月高烧不退,水米难进。意识恢复后,我不再说话,每天缩在床角惨淡地笑,心气随着房屋老去:青苔在窗沿疯长,白蚁啃落墙灰,蜘蛛从屁股抽出银色的丝。
山沟里的医生束手无策,瞧不出患了什么病。村中谣言四起,其中最著名的版本是纸钱鬼。相传很久以前,把孩子埋在聚灵穴,能换家族三百年的兴旺,于是一个女娃被爹娘喂了迷牲口的药,醒来后便被卷着马革封死于黄泥下,冤魂化作了纸钱鬼,她是陈年冥纸裱的身,薄得能透半轮残月,墨痕作眉眼,印尼作红唇。
纸钱鬼在子时出现,呼唤孩童跟自己去后山,随后每走一步,衣角掉一片破碎的金箔,落地生根长出墨菊,同时捂住破碎的酮体,哭诉悲惨的过去,待孩童心生怜悯,捡起金箔还给她,手指交触时这鬼便立刻褪成半透明,扭曲着扑来,大口蚕食孩童的灵魂!
纸钱鬼的故事越传越离谱,被添油加醋成吓小孩的经典说辞。扛不住压力,村长与父亲上午去请张长生驱鬼,被骂出道院后,中午去请县城最好的捉鬼先生李阴阳,下午村里人把我捆在晒谷场的老柳树上,像一头待宰的猪。
天暗得快,风裹着灰尘。张阴阳来得麻利,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捏着桃木剑,腰上挂个黄布袋子,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只肥硕的鸭子。他支开我父母,围着我转了三圈,鼻子嗅了嗅,又伸手摸了摸额头,末了一拍大腿,尖声尖气地喊:“没错!是个厉鬼!怨气重得很,不打跑了,这村子都要遭殃!”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吓得往后缩,有人却来了劲,嚷嚷着要狠狠打。很快,有人扛来了一捆柳条,青黄的条子,看着就硌人。李阴阳掏出黄符,点着了绕着我晃,符纸烧得噼啪响,灰渣子掉在我脖子上,烫得直咧嘴。
“把鬼打跑!把鬼打跑!”人群里有人喊,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狂热。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驴贼了脑子!”我大笑,瞪着射向我的眼神。
“孽畜,还敢妖言惑众!”李阴阳怒斥,从布包里摸出个鼓,一手敲鼓一手舞剑,嘴里唱的调子又尖又哑,像野猫哭春:“天灵灵,地灵灵,捉鬼大仙显神通……”鼓点越敲越急,他的步子也越跳越疯,黄符被他甩得哗哗响,铜铃叮铃哐啷。
所谓的仪式结束后,李阴阳示意众人上前抽打,却无人上前。他们只是看着、等着、期待着,像秃鹫侯着垂死的生灵。
李阴阳只好亲自打个样,抬起手就要抽,却被一声暴喝止住。
“指甲片子敢动一下,老立马卸你胳膊!”张长生举着火铳,怒目圆睁,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身边是四野,提着斧子。
李阴阳吓一哆嗦,梗着脖子说道:“你要作甚?这小子被鬼缠了!”
“你个瓜怂神棍,满嘴胡吣啥哩!拿个破柳条胡抡,真当自个儿是活神仙咧?”张长生单手举着斧子,架在阴阳脖子上,“滚!再放一个屁,脑壳子给你劈开瓢咧!”
李阴阳抱着法器,骂咧咧逃了出去。木夕赶忙跑到树下,解开了我身上的绳子,张长生握着斧子,朝着细柳的底一下下劈去,直到轰然倒塌。此时人群涌动,叽叽喳喳声不绝于耳,传来多管闲事的嘟囔。
“一群瞎了眼的瓷锤!是非不分,黑白颠倒,跟个愣头驴似的,羞先人哩!”张长生拿起火铳,朝天上开了一枪,“闭上臭嘴!屙下的闲话比茅坑的蛆都多,都滚远些!哪个怂货再敢来这一出,看我不第一个崩透他!”
这是张长生第二次救我狗命,自此,他的身体垮了下去,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
临终前,他蜷在炕角,身上盖着的旧棉被塌塌地陷出人形,露在外面的手像枯树枝,指节上还留着弹片擦伤的旧疤,青灰色的血管在薄皮底下蚯蚓似的爬着。
他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扯着破风箱,喉咙里呼噜噜滚着痰音,眼皮耷拉着,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偶尔费力地掀一下,目光也是散的,飘在窗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像还盯着当年硝烟里的断墙。
说话时声音细得像游丝,吐字都黏着唾沫星子,说几句就得歇半天,胸口起伏得厉害,枯瘦的肩膀跟着一抖一抖。
盖在身上的被子总往下滑,他想抬手拽拽,胳膊却沉得像坠了铅,刚抬到一半,就软塌塌地落回去,带起一阵细碎的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憋成了酱紫色。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刮过窗纸,他听见了,眼皮颤了颤,嘴角却牵出一丝极淡的笑,像是听见了当年冲锋的号角,又像是听见了村口的梆子声
最后那口气,他憋了很久,胸口猛地一耸,又缓缓塌下去,像漏了气的旧沙袋,眼睛半睁着,里头那点散了的光,彻底暗了。
村中谣言肆虐,说是柳树下住了活神仙。
张长生这一折腾,遭了报应,还要连累村子,造孽啊!
张长生无儿无女,灵堂支起来的时候,院里院外的人都叹气,到死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方西林愁的没法子,洋贵却颠颠地跑到灵前,扑通跪下,脑袋磕在青砖上。
他嘴里呜哩哇啦念叨,没人能听懂。
西林眼睛一亮,拽着洋贵的胳膊:“贵哎,你的命是长生救的,今儿你就认他当个大,送你达大后最后一程。”
洋贵眼睛直勾勾的,使劲点头。
头一道是守灵。
按规矩,孝子得寸步不离灵柩,夜里要点长明灯,不能断。
洋贵被人扒了破烂衣裳,套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孝服,孝带耷拉到膝盖。他蹲在灵前,手里攥着那木头疙瘩,盯着长明灯的火苗,一眨不眨。有人过来烧纸,他就跟着磕头,磕得又快又响,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夜里天冷,西林给他裹了件棉袄。他就那么蹲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哭丧,又像是唱山歌。戴着三角尿素袋的孩子在外面嬉闹,洋贵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第二日是报丧。
洋贵跟在西林身后,一路走,一路敲,一路磕。
第三天入殓,最是讲究。
西林掐着时辰,喊一声孝子抱头,洋贵就被人架到灵柩边。他盯着老栓的脸,突然不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老栓冰凉的脸颊,嘴里呜呜咽咽,像是哭了。旁边的人都愣了,说这疯子,莫不是通了灵性?入殓的时候,他非要把怀里的木头疙瘩放进去,有人拦着,他就躺在地上打滚,死活不起来。最后还是西林发话:“放进去吧,有个东西陪着,也好。”
出殡那天,雨下得正大。按规矩,孝子要摔瓦盆,洋贵被人扶着,手里攥着那只粗陶瓦盆。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方西林喊:“摔盆、起灵!”,洋贵卯足了劲,把瓦盆往地上一掼,哐当一声,碎得四分五裂。他突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